火灾现场的废墟亟待清理,警方的调查刻不容缓,纷乱的线索需要抽丝剥茧,媒体的口舌必须堵住,商会的惊惧需要安抚,断裂的生意要重新谈拢,动摇的关系更要稳住,各方盘根错节的网,全要他亲自去梳理、联络、施压或妥协……桩桩件件环环相扣,每一个细节都像多米诺骨牌,稍有不慎处理失当就是满盘皆输功亏一篑的崩塌。
他的大脑像被塞进了过量的数据,每一条信息都在高速运转,碰撞,发出细微却持续的嗡鸣。决策指令一道接一道从神经中枢发出,精准,冷静,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好似那不是由血肉构成的器官,而是被设定好程序的处理器。
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在抗议。太阳穴突突地跳,带着钝重的痛感。后颈的肌肉僵硬如铁,稍微转动就牵扯着发酸。疲惫与透支清晰地从骨骼深处渗出来,沿着血管流遍全身,让指尖泛起轻微的麻。
喉间那股铁锈味又来了,带着点咸,又有点涩。蒋虎从文件中微微抬起头,用力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将那股腥甜压下去,直到它沉进胸腔深处,和心脏的沉重跳动混在一起。
他不能倒,更不能乱。
直到谢重好了,直到这团乱麻被理清,直到……他能有片刻,不用再想这些。
“废墟清理方案下午三点必须报给消防。”他对着电话说,另一只手同时翻着警署的初步调查报告,指腹按在起火点助燃剂成分那行字上。
电话那头为清运车辆调度和跨区作业的困难作出解释,他不耐烦地嗯了一声,视线已经移到下一份文件,供应商的违约函,字面儿上全是敬请、烦请,字缝里却夹着倒计时,要求一周内解决原料供应中断的问题。
指尖捏着的钢笔突然滴下墨渍,落在赔偿条款四个字上。蒋虎盯着那团迅速晕开的黑,皱了皱眉。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他看东西有点重影,文件上的字像在慢慢爬。
手机又在桌面上疯狂震动,蒋虎划开接听,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滑了三次才将听筒贴近耳边。
“小虎,报告看到了?”署长开门见山:“你爷爷那边打了几个电话过来,网上那波声浪你也看见了,连省里的大楼都给我递了条子下来。”
流光筑的调查已经初见端倪,每一步都在往赵家的套子里钻,老赵想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把刀捅向自家人。
“李叔,报告我看了。”蒋虎的称呼带着一丝晚辈的亲近,“指向性明确不等于就是真相,封口上的胶水残留是关键,比对结果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叹息:“质检院那边……排期很满。特殊成分比对,涉及多家大型化工企业和粘合剂供应商的商业数据库,协调、调库、授权、签字、保密协议,流程繁琐。最快,也要四天后……这还是刷脸加塞后的速度。”
有人在拖。
李仁军道:“小虎,我的压力也不小。上面……最多再给我压两天。两天后,如果还没有突破性证据指向外部,或者内部真凶没有明确浮出水面,按照程序,调查方向恐怕就得……”
警署再查下去查的就是蒋家内部。
那袋铝热剂封口上微乎其微的胶水残留,成了这盘死局里目前唯一可能撬开的缝隙。但这缝隙被繁复的流程和合理的拖延,一点点封堵。
特殊批次意味着生产记录、原料配比、出库流向都有迹可循,化工厂负责人和几个掌握核心生产数据的技术骨干张承煜都筛了一遍,甚至抽出空亲自去了一趟车间。
“张总!您瞧瞧这事儿闹的,还劳您亲自跑一趟,真是折煞我们了!”冯主任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砌的笑容几乎要挤出油来,露出一颗醒目的银牙。
他殷勤地替张承煜掸了掸工装肩头并不存在的灰,“这工装是临时找的,不合身吧?委屈您了!二爷前儿还跟我念叨呢,说蒋先生这段日子肯定是脚不沾地,这么大个摊子,里里外外都得他一个人撑着,想想都心疼!张总您常在蒋先生跟前,千万替我们二爷带句话。都是血脉相连的亲叔侄,打断骨头连着筋,前阵子就算有点小误会,那也是关起门来的家务事,说开了就好!改天蒋先生得空了,二爷摆酒,一家人好好聚聚……”
冯主任句句不离二爷和亲情,字字透着试探,想从张承煜脸上抠出蒋虎对二房态度的蛛丝马迹。
张承煜没立刻接话,工装确实大了点,肩膀处空荡荡的。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小臂上道浅白色的疤,像片蜷曲的月牙。机器的轰鸣震得耳膜发胀,他的目光一寸寸扫流水线、设备、堆放的物料。
“冯主任客气。例行看看,心里踏实。”张承煜声音平稳,下巴微抬,示意下属:“拆几袋,看看。”
冯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瞬,像被冻住的猪油,随即又化开:“哎,是是是!该看,该看!不过张总,警署那边不是刚查过嘛?您看这……”
他话里话外透着多此一举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