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的旗帜
    老赵喜欢蛇。

    年轻时怀里总揣着个玻璃罐,里面养着条青蛇。小家伙盘在他手腕上,鳞片贴着汗津津的皮肤,信子偶尔扫过来,是闷热夏夜里唯一的清凉慰藉。

    夜深了,账本上的墨迹还没干透,青蛇的身子已经顺着桌沿溜上去,对着那些决定生死的数字吐信子,他就笑着拍它的头:“瞅瞅,这堆数将来能盘下比这窝棚敞亮百倍的洞府,让你也享享福。”

    有伙计进来交单子,刚掀门帘就吓得往后缩,青蛇的鳞片在煤油灯底下泛着冷光。老赵没抬头,伸手把蛇往胳膊上绕:“慌什么?我这小账房先生,比你们可仔细多了。”

    蛇潜于渊,伺时而动。

    人呐,七情六欲就是最好的饵。贪财的,听着点钞机的哗啦声就挪不动步,恋权的,公章落印的动静比锣鼓还提神,更有痴傻的,别人给颗裹着糖衣的砒霜也敢当蜜糖囫囵吞下,还道是真心换真心。

    找准了锁孔,轻轻一扭,门就开了。世界说到底是只按时辰打鸣的鸡,活着本来就没那么多道理好讲,瞅准时辰,下嘴快、准、狠才是正经事。

    法律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它画了些线让老实人踩着走,线这边是日子,线那边是麻烦,守规矩的人按部就班,法律就是他们的框框,框里是安稳日子,框外是万丈深渊。但总有人站在线外头,手里还攥着画粉笔的家伙,把框框研究透了,哪处缝隙能钻风,哪根梁柱能借力,规矩就成了掌中玩物,用得比谁都溜。

    猫抓老鼠,何曾问过耗子洞的章程?

    聪明的动物很擅长等,等对手的贪念冒头,等时机熟得透透的,再雷霆一击,连皮带骨囫囵吞下。力道是火候,时机是道行。在等,其实是在算人心的筹码,量利益的斤两。在看,其实是在量,亮相和唱腔各有各的秤。

    会算计却不懂丈量深浅的,坟头草早一人高了。

    蒋承岳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趁当年风声刮得紧,这位蒋家三少爷揪住燃料油走私的线头死咬不放。他算准了账本上的数字,算准了走私链条的利润,却独独没量明白那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有多沉多韧。

    老钱在青崖港被按在冰冷的集装箱上时,怀里揣着的账本确实能掀翻几条船,可那网的另一头连着多少地方上的钱袋子?动一处,牵全身,那是能捅的马蜂窝吗?蠢货,那是座活火山。

    检察院的人找上门时,老赵在仔细审阅一份新型降解材料,聚己二酸丁二酯的检测报告。报告显示,材料遇热分解率达百分之九十八,闪点全在安全线内,完美契合刚颁布的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新国标。

    他慢悠悠地将报告摊开在来访者面前,仿这才是天大的事,“钱主任?哦,早从集团退了。”

    报告里不经意滑落一张泛黄的合影,老赵身边站着个穿白大褂意气风发的青年,胸前别着环保部科技司的徽章。

    老赵乐呵呵地和来人喝上了一杯茶,话家常般:“这孩子是二十年前我资助的一个穷学生,争气啊,现在是可降解材料国标修订组的专家了。喏,去年政府那笔扶持绿色科技的专项补贴,我们全投进去,扩了三条新线。”

    墙上挂着面崭新的锦旗——环保先锋,绿色楷模。

    落款是市环保局。

    聚己二酸丁二酯是老赵的金钟罩,国家力推双碳政策,他的厂子是A市完成减排指标的标杆,市长大会小会点名表扬的绿色转型典范。蒋承岳和温如蕴想动他?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撼动发改委定下的调子!

    他们只算了燃料油账本上的黑,没量明白分销网是怎么回事。地方财政、就业稳定、乃至更上层的政策导向。一半是地方纳税大户,一半是转业的运输公司。现实打成了连环结。

    精于数算?笑话。连丈量现实的尺子都拿歪了。

    老赵发现他们一家三口都有这个毛病,从老子到儿子,骨子里都带着点轴,精于数算却短于丈量。磨刀是本事,刀磨得吹毛断发锋芒毕露,想着劈开世界,却不知刀太尖易折,太利易崩。

    这就是蠢了。

    聪明的野兽都懂得审时度势,狐狸见着猎人也晓得夹起尾巴装死。可温如蕴和蒋承岳呢?火烧到裤脚还琢磨添柴的姿势,以为火焰就该按教科书的纹路燃烧。

    说好听点是我以我血荐轩辕,说难听点,就是把自己的骨头当柴烧,还嫌火苗不够旺。可老农都知道麦子黄了才磨镰刀,这叫顺应天时。

    非黑即白?哪有非黑即白?一滴墨落进水里,晕开的只有深深浅浅的灰。他们这种人偏要在早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宣纸上,画一条自以为笔直能通天的线,结果呢?线没画成,纸先破了。

    人性本就如脱缰的野狗,最是趋利避害爱往阴暗邪乎的地方钻。你举着理想的大旗想把它拽回正道?它反口就能把旗子撕得粉碎,顺带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一月一元旦的那场车祸,轰轰烈烈,死得也干脆,钢铁扭曲的轰响之后肉身归土,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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