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的旗帜
经的风云人物不过化作了一摊混杂着汽油味的、可能尚带一点余温的泥泞。

    老赵坐在临湖茶楼的老位置,面前是一笼刚出屉的蟹粉小笼。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滚烫的汤汁和鲜美的蟹肉馅儿,热气氤氲,模糊了冬日的萧索。他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尖戳破面皮,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凑到唇边。

    晨报头版是惨烈车祸的报道,配着一张扭曲变形的轿车残骸照片,隐约可见里面模糊的人形。

    老赵的视线扫过去,手上动作却丝毫未停,滚烫鲜美的汤汁涌入舌尖,带来极致味蕾享受的同时,一滴金黄的蟹油不慎滴落,正正地落在报纸照片中那团分辨不清面目的焦黑残骸之上。油渍迅速晕开,将那点象征死亡的最后痕迹洇染得更加污浊不堪。

    他随手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按在油污处,轻轻一抹。纸巾吸饱了油,也彻底覆盖了那一点污渍。他将脏纸巾团起扔在骨碟旁,注意力又回到了筷尖玲珑剔透的包子上,满足地呼出一口热气。

    什么理想抱负,脆弱得还不如孩子嘴里的泡泡糖,嚼得越用力,黏在牙上越难看。

    谁还记得?这年头人连自己昨天吃的什么都记不清,何况前朝的旗帜。更多的人只是见谁倒霉都拍手称快,见谁坚持都撇嘴。

    老钱最后判了十五年,没咬出一个字。老赵每个月雷打不动往他老婆的账户打五万块,如今老钱一家过得滋润,儿子争气,考上顶尖大学的化工系,毕业、成家、生子,日子顺风顺水,其乐融融。实实在在的天伦之乐。

    而蒋承岳和温如岚到今年,整整二十四个春秋,坟头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蒋虎不愧是他们的种。

    眼睁睁看着父母成了车祸现场的一泼红,依旧骄狂无知,依旧蠢得一往无前,依旧揣着前车之鉴当勋章。

    勇敢和蠢有时就差层窗户纸,捅破了,勇敢成了笑话,捅不破,蠢就成了悲壮。

    蒋虎够蠢也够勇敢。

    老赵在晨跑时接到盛源茶行被查的消息,捏着手机听完汇报,没回头看跟在身后的保镖,只是慢下来活动了下脚:“让律师带两份文件过去,一份是和省茶叶研究所的合作协议,明确标注了特级龙井审评的联合标准,另一份是钱塘龙井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的授权使用证书,去年续的,日期要醒目。”

    蒋虎的反击比他预想中要快,咬住盛源是想断他一条臂膀还是逼他分心?可惜,棋路还是太直。

    工商稽查的红章子看着吓人,实则打在棉花上。萧山茶农的合同是请了公证处现场见证签的,每一笔茶苗采购款都对应着农业局公示的专项补贴流水号。白纸黑字,红章钢印,程序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就是规矩的妙处,像件金缕玉衣,看着光鲜,里子烂了也得规规矩矩套着。

    “周湿度骤升那半小时,我记得仓库除湿机集体跳闸了?让维修队把当天的报修单补全,格式、公章、签字一样都不能少。查查去年的维修记录,同型号机器受潮停机故障,至少有三起吧?调出来备用。”老赵说:“再让财务打笔专款进扶贫基金会,额度按社会责任感突出企业的标准来……盛源那边,挑几个嗓门大的退三倍货款,送张不限次数的八折贵宾卡,再配一套……嗯,就那批仿古款的顶级紫砂壶。人嘛,要的是实惠和面子,没人真愿意为了点茶叶跟大企业耗在法院里扯皮,费时费力,得不偿失。”

    那批除湿机是走他这边采购的货,说明书里明明白白写着环境湿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五易触发保护机制。至于基金会,明着是扶贫,实则进了某位小舅子的茶厂,大家心照不宣,默契才是维系这张网的粘合剂。

    堵嘴,用糖比用鞭子更省力,也更体面。蒋虎想查?查到底也只能碰到一层合规的壳。

    餐桌上,老赵粗粗扫视了一遍赵明谦递过来的消防图纸和补充勘验记录。

    赵明谦指腹划过标注消防栓线路的虚线,“三处熔痕,电镜扫描确认,不是火灾高温造成的,有剪切工具的痕迹。现场取样的铜导线已经送去省质检院,光谱分析报告出来了,刃口呈45度斜角,符合专业断线钳特征。”

    银匙在碗底划出浅痕,老赵没抬头:“蒋承荣有个关系,前年退休时,据说把仓库钥匙模子给了远房侄子。你说巧不巧,这侄子去年托关系进了应急管理局,现在就在防火科当个跑腿的文员。”

    赵明谦眼里闪过一丝亮,刚要说话,被父亲抬手按住。

    银匙在碗沿轻轻一磕,老赵道:“急什么?线要放长,钩要下稳。你安排人以群众名义递举报信。内容嘛……”

    他沉吟片刻:“就写不小心踢松了消防栓底座一颗本就没拧紧的螺丝钉,然后惊讶地发现管线有被暴力剪切的痕迹。行政处罚的条款我看过,第三十八条,安全设施设备维护保养严重不到位,最高罚五十万,钱不多,但胜在是个引子。应急管理局那帮人怕担监管不力的责,一定会顺藤摸瓜,去查蒋家近三年的消防验收报告和日常巡查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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