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虎身上其他的淤青都消得七七八八了,但腿上的伤还没完全好。
他困了的声音不这样。
他真正困的时候尾音会不自觉地拖长,松松垮垮地一点点往下沉。绝对不是现在这样,用刻意拉平的调子骗人,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长短均匀,不高兴藏在字缝里都没处躲。
蒋虎没应声。
这是个空包厢,他靠在窗边,亮着串灯的游船又在眼前缓缓驶过,船身的光晕在漆黑的江面上拖曳出长长的、破碎的金色光带。吵嚷的人群来来往往,马达声隔着夜风传来,闷的像含在喉咙里的嗡鸣。
蒋虎几乎能清晰地在脑海中勾勒出谢重此刻的模样,蜷在宽大的病床上,被子裹得不算严实,露出打着石膏的手臂,眉头因为疼痛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微微蹙起来,暖黄的床头灯可能还亮着,投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他可能正无意识地用左手的手指抠着被角,他疼得睡不着会这样一声不吭地在布纹里碾,疼劲一阵紧过一阵时手指就蜷得更厉害,把那团毛边攥进掌心。
对岸霓虹的倒影被揉碎在起伏的波浪里,浪尖上,红蓝紫的光斑滚来滚去。他望着那片被搅乱的波澜,灯光渐渐缩成个模糊的光点,直到被更远处巨大的桥洞吞进去。
江风还在吹,江面上的涟漪还晃荡着没平。他说:“谢重。”
只是叫了他的名字。语气轻轻的,带着点气音,像一口气没续上,所以拖得有些长。
谢重在电话那头停了停。
听筒里没了声息,呼吸起伏被掐断了,空了小半秒。
后半场蒋虎的左耳戴上了耳机,酒桌的声音漫过来,觥筹交错的嘈杂声、高谈阔论的嗓门、周旋的笑语,很多道声线一起咕嘟着无关痛痒的泡沫,没什么记忆点,像窗外连绵的雨,听久了只觉得模糊一片,辩不清谁的嗓门更亮谁的语调更急。
谢重没怎么跟他出席过这种场合。
他在记忆里摸索了一阵,只想起老赵那场不尴不尬的和头酒,蒋虎游刃有余,说的话不软不硬。那时他是他沉默的影子,他觉得烦,觉得厌恶,而现在这种声音却奇异地成了安抚,像层软布一样轻轻地裹住了他。
他听着属于蒋虎的那个世界,蒋虎和那个时候一样,偶尔应和几句,听不出任何异样,声音平稳,低沉,不紧不慢。那些令人烦躁的杂音经他偶尔的一句,就都像是被捋顺了,过滤了,成了单调的白噪音,不碍事,也不用特意去听。
谢重一点点放空,意识浮浮沉沉,嘈杂的人声只余下一片含混的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被模糊的睡意取代。他的睫毛颤了两颤,终于合住了。
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渐渐沉下去,沉下去,变得悠长,变得规律。
蒋虎耐心地听着,直到耳机里的呼吸声均匀地持续了许久,一声叠着一声,没了中断的迹象。他确认他是真的睡着了,才缓慢地切断了通话,指腹在手机上摩挲了一下,耳边剩下一片空。
杜叔在他进来时看到他左耳塞上的蓝牙耳机就知道他出去是干什么去了,他人还在这里坐着,但心思早飞回那间病房了。
谢重不确定自己睡了多久。
他没有把小灯关了,暖黄的灯光像层融融的壳,把所有的不安都裹在里面。可又有点不够像,冷空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来,连被子都显得薄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轻按下了开关。
黑暗倏然吞噬了那点可怜的暖黄,他猛地从浅眠中惊醒,瞳孔在突如其来的明暗交替里剧烈收缩,却看见了蒋虎。
方才还清晰的世界此刻都变成了模糊的剪影,窗外透进微弱的天光,将那道高大的身影勾出一道轮廓。四周的物件褪了细节,桌角的棱角磨成了圆钝的影子,那道轮廓在光与暗的交界上,辨不出衣衫的纹路,只看得出肩背挺直,像一截浸在昏里的桩子。
“醒了?”蒋虎蹲下身,“吓到了?”
是梦?还是痛昏头产生的幻觉?谢重有些发懵,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醒透。
下一秒,一个带着夜露寒意的吻落在了他的嘴唇上,很轻,碰着就离开了,然后他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温柔地半抱着,拥进一个风尘仆仆的怀里。
蒋虎的身上有深夜飞行后特有的冷空气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和机舱皮革的气息。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用安抚的力道,一下下,轻轻抚摸谢重的后脑勺,声音沙哑:“睡吧,我洗个澡。”
墙上,夜光指针尽职尽责地清晰显示时间,三点零二分。
好像不是梦。
先前憋在喉咙口的气呼出来,那股悬着的劲儿没了,心脏像是从高空急速下坠,终于咚地一声重重落回了实处。谢重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仰起头。
他又圈着蒋虎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