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止来查房的时候已经做好了面对谢重起床气的准备。
虽然他个人觉得谢重脾气其实蛮好的,至少对医护人员从不甩脸子,但是架不住那位祖宗紧张兮兮,更架不住谢重对蒋虎发起脾气来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毫不含糊。
蒋虎那副在别人面前冷硬如铁的面具到了谢重这儿就跟纸糊的一样。
所以游止的心理准备做的很足。
但这个心理准备绝对不包括在病房里看到蒋虎一边听电话一边喂谢重吃早餐。
游止盯着这一番旖旎木然了几秒钟,觉得他昨天病入膏肓的诊断下的实在太轻了。
他诚恳地问蒋虎:“蒋总,劳驾问一句,您昨晚是几点凯旋的?您管这种当天打个来回的折腾叫出差?您觉得您千疮百孔的身体吃得消吗?还是您嫌阎王殿的门槛太低了?”
蒋虎回头看了一眼虚掩的门,不耐烦道:“你又不准我把人带走。”
仿佛一切的根源都在游止这个不通情理的医生身上。
游止目瞪口呆:“你在理直气壮什么?我不准你带走?!蒋虎!你摸着良心问问,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我这个主治医生敢点头让你把他塞进机舱,跟着你满世界连轴转颠沛流离吗?好,好啊,就算我的良心真被狗吃了,我昧着良心说行啊你带走吧,你自己呢?你也自己问问自己舍不舍得让他这样好吗?你看着他伤口渗血脸色惨白地跟你奔波,你心里痛快?”
蒋虎不说话。
游止的火气压都压不住:“我告诉你蒋虎,你的身体没比他好到哪儿去,上次体检报告心肌酶谱那一片飘红你当是摆设?是烟花给你放的庆祝信号啊?短途邻市你咬咬牙硬扛,好,行,跨时区呢?十几个小时的洲际飞行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落地就是各种各样的会议和没完没了的酒局饭局?你也打算这么玩?你告诉我你打算靠什么撑?靠速效救心丸当糖豆嚼吗?还是靠你那股疯劲透支最后一点生命值?我严肃地警告你蒋虎你这样身体绝对吃不消!”
蒋虎说:“知道了。”
这句知道了轻飘飘的,落在游止耳朵里跟放屁没两样,充满了敷衍和你能奈我何的傲慢。
知道?知道个屁!他知道心肌酶谱持续异常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的心脏随时可能罢工!意味着猝死风险成倍增加!他特么的以为他是超人?谢重是瓷娃娃要护着,他自己就不是血肉之躯了?
妈的,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了!游止每天早上送走蒋总,隔天查房时又总能惊喜地撞见这位本该在千里之外的大爷出现在病房里。
他的愤怒从最初的滔天巨浪,到硬生生被这日复一日的惊喜磨成了深深的绝望,最后只能深吸一口气。行,他管不了这头犟驴,他换个人来管。
蒋虎回来得越来越晚,走得越来越早,像个不知疲倦的幽灵,除了最核心的随行人员和疗养院的值班医护,几乎无人察觉他这种自毁般的疯狂往返。找温老爷子?老爷子未必管得住,最后多半会惊动温如岚。
而温如岚知道了,以她的性格和手腕,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必然是一场地动山摇的训斥。最关键的是蒋虎吃不吃这套还两说,万一他犯起浑来局面只会更僵。
更何况蒋虎和温家之间也有条微妙的界限,很多事情温家都不知道。至于蒋家老宅那边?呵,游止心里冷笑,那帮人巴不得蒋虎早点把自己累死好腾出位置。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个念头在游止和杜叔心中不谋而合。
“杜叔,”游止开门见山:“再这么下去他真会垮的,我不是吓唬您,心肌酶谱的数据不会说谎,你知道我最怕他这种状态,他就是靠意志力强撑,身体早就在超负荷运转,随时可能……”
游止没说出猝死两个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他当耳旁风!温家那边……您知道的,不能找,也不合适找。”
杜叔也知道他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事情一桩一桩地来,杜叔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压力有多大,赵家的阴招,老宅的冷箭,内部的蛀虫,还有温家虽支持却也需要维持的微妙平衡……
蒋虎太要强,也太……放不下。
温家不能惊动,老宅那边多少人正盼着他出点岔子?让他们知道蒋虎身体有恙,指不定又要生出多少风波。
两人沉默了片刻,杜叔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折叠起来的纸张递给游止,“明天开始行程基本都在东南亚和欧洲了,还有临时加上的中东线。今晚他能回来早点休整一下,谢重的话他或许会听进去一点。”
游止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航班号、会议地点和时间,觉得跟看催命符没两样。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像告状和甩锅,用医生对病人家属交代病情严重性的口吻,隐晦地暗示谢重蒋虎的身体状况就是走在钢丝桥上。
游止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