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焦虑
    蒋虎的眼帘压得很低,长睫密匝匝的,在眼下投出片绒绒的浅影。目光落下去,到谢重缠着纱布的掌心,停住,呼吸也顿了顿,极轻的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住。

    那层纱布粗粝的纹理刮着视线,他就这么看了两秒,眼皮都没动一下。然后低头,唇贴上去,印上去,蜻蜓点水地停了一下。

    接着,掌心往下也这么碰了碰微肿的指关节,再托着谢重的手,慢慢转过来,把它翻过来,手背朝上,逐一这么用嘴唇一下下碰过凸起的骨节处和手背,顺着腕骨的弧线往上,吻过手腕内侧的皮肤,再往上,一路轻触小臂。

    谢重愣了一下,指尖蜷了蜷,手还在那里。

    直到蒋虎的吻落下来,在肩膀,颈侧往下一点,温的,血一下子涌上来,顺着血管倏地往心口撞。他猛地偏过头,耳尖蹭过对方的下颌,肩膀绷紧了往回收了收。

    柔软的压感一点点往上挪,颈骨自然顶出弧度,那触感就贴着这道线,不偏不倚,掠夺居然也可以慢得像钟摆晃过。

    到了脉搏那里停住,唇瓣轻轻碾了碾,底下的血管在跳。

    谢重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跳停了。

    过了会儿蒋虎才又动,擦着下巴底下的软肉掠过去,最后落在下颚骨上。

    谢重一直僵着没动,看见蒋虎发梢的影子在颈侧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翳。喉结忍不住动了动,干咽了一口,没出声。

    加湿器的白雾还在丝丝缕缕地飘。

    蒋虎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回谢重的脸上,转向颧骨和眉骨处的纱布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谢重飞快地低下眼睛,颤了颤睫毛。

    他不敢看蒋虎的眼睛。

    不知道是积年的冰壳被这种小心翼翼的暖意烫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还是怕泄露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脆弱和渴望。

    他自己先怯了,慌慌地想往冰里钻回去。

    回忆一次次被拖拽出来,漫长得像场没有尽头的凌迟。睁开眼就有拳头砸过来,闭上眼还能听见磨牙般的狞笑,他的神经被磨出了记性,一有动静就缩成一团,每一根都无法正常地舒展,骨头上的肉也学乖了,习惯了收缩,血珠子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烫得吓人,痛得五脏六腑都在腔子里打颤。可痛又怎么样?周围只有墙,墙是聋的,听不见的,喊破喉咙也没用。

    他只能盯着天空保持长久的沉默,天是灰的,也可能是蓝的,一沉默就过了很久。伤口敞着,安安静静地照着,把趴在地上的自己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人,恐惧已经超出了顶点,但头还在痛,血还在流,痛楚还是剧烈的,然后就听见了心跳,一下又一下,在空旷里撞出回声。

    哦,原来还没死透,这就算活下来了。

    蒋虎顿了一下。

    心狠狠缩紧了。是因为那排垂下来的睫毛,还是肩膀那点不易察觉的抖。

    谢重的头又往下低了些,无措地想躲开。他跟着凑过去,追着他,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角,没怎么用力,轻轻靠着,蹭了蹭他鬓边细软的发丝,又一个吻轻轻落在他唇角。

    他停在那里。他有点不想走了。

    像一片叶子落下来。谢重合上手中早已被遗忘的棋谱,书页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声音有些发紧:“……睡觉。”

    蒋虎说:“嗯。”

    他拿开那本碍事的书,抱他回床上。

    这两天睡觉蒋虎异常安分。

    谢重身上几乎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稍微动一下就可能牵扯到伤口,睡姿极其受限,不管用那个姿势睡觉都会压到一点,不管怎么样都睡得不太好,他没有再像往常那样霸道地一定要把人箍在怀里,或者强行十指相扣。

    他甚至没有牵他的手腕,怕碰到他指骨上的伤,早上醒来也克制着没有亲吻把人吵醒。他只是睡的很浅很浅,躺在谢重身边,身体保持着一点距离,但谢重每一次因为疼痛而发出的细微抽气,每一次无意识地翻身寻找稍微舒服点的姿势时的窸窣声,都能让他睁开眼睛。

    他会无声地靠近一点,伸出手,覆在谢重可能疼痛的部位,缓慢地帮他揉按一下紧绷的肌肉。

    谢重翻身的时候无意识碰到过一次右手的石膏,疼的脸惨白,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左手攥着床单,额头上立刻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没入枕头里。

    蒋虎伸手碰他时他抖了一下,蒋虎托着他打着石膏的右臂一点一点转着角度,把那截胳膊调整到舒适的位置。他哄了他小半个小时,低声说着什么,声音混在仪器的滴答声里。

    他过了会儿才哑着嗓子说话,声音发飘,尾音被疼意扯得发颤,想打止痛针,或者吃药也行。蒋虎就深更半夜摁铃叫醒游止。

    游止来的时候他正替谢重擦汗,开止疼针的时候他一直站在旁边,针头拔出来,他伸手替他按着针眼。

    药效渐渐上来,尖锐的疼痛被钝感取代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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