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们的心。
一个势力长成参天大树,盘根错节的派系就是它无法剔除的、扎根于土壤深处的脉络。任何庞大的组织,分裂和聚合是永恒的旋律。
开国元老派譬如以杜叔为代表,是打江山起家的核心旧部,嫡系中的嫡系。他们像深埋地下的根,掌握着最原始的人脉、最黑暗的秘密和最顽固的忠诚,享有蒋虎近乎无条件的信任和资源倾斜,却也最看重资历和规矩。
封疆拓土派譬如张承煜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是能力卓绝野心勃勃的新生代,用实打实的彪炳战绩开疆拓土,各自掌管着不同区域或核心产业的生杀大权,锐气十足,对空降的“幸臣”天然带着审视和不驯。
还有那些业务山头的新锐猛将,只服拳头和实利,手段更新,也更激进。
不同的利益链,不同的掌控范围,逐渐孕育出各自的话语体系和内部规则,形成相对独立甚至隐隐对峙的利益集团。中下层的成员为了生存和晋升,大多不得不选择站队依附。
派系之间,监督、倾轧、合作、制衡,如同呼吸般自然存在。
对蒋虎来说派系林立并非坏事,相互监督是天然的防腐剂,适度的竞争能激发更高的效率,这张无形的大网本身就是绝佳的情报源,紧要关头还能成为危机的缓冲阀,避免整体结构的瞬间崩塌。
他早已在派系之上,建立了一种凌驾性的不容置疑的共同敬畏。他敢用人,就不怕藩镇割据。他要做的,只是定期修剪枝蔓,引导生长方向,适时嫁接新枝。
但谢重......是突然被嫁接上去的最顶端也最脆弱的那一枝。他是蒋虎硬生生拔到悬崖边的新苗,被强行推上了最耀眼的聚光灯下烤着,四面八方吹来的风,都带着各派系审视的嫉妒的甚至是带着毒刺的寒意,无数阴影里的眼睛瞄准着他毫无防备的咽喉。
没有人敢直接质疑蒋虎,但落在谢重身上的冷箭、刁难、流言蜚语,绝不会少。
蒋虎当然能护着他,用最直接也最粗暴的方式,但蒋虎不会为了谢重强行去折损杜春阳那些元老的颜面。用高压手段压服质疑?那是自毁根基的蠢事,蒋虎绝不会做。
谢重当然也可以凭自己的拳头和狠劲去硬碰硬地闯,像在拳台上一样,在血雨腥风的派系倾轧里杀出一条让人服气的路。但蒋虎不喜欢看,不喜欢看他时时亮出自己的底牌和伤口去搏命,更不喜欢那些可能落在他身上的血。
王胖子......这条主动叼着投名状撞上门的老狐狸,可以说出现的时机刚刚好。他是谢重的旧东家,带着自己经营多年的班底和在底层江湖摸爬滚打几十年混出来的那点脸面投靠过来,辈分够高,脸皮够厚,深谙和稀泥打圆场的门道。
他想要在新主子的地盘上站稳脚跟,甚至再往上爬一爬,按他那颗精于算计的脑袋,不会不去盘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道理。谢重就是他现成的登云梯,谢重在他身边越风光越受重视,王胖子能沾的光就越大,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有些蒋虎不便直接插手,谢重可能还没察觉或懒得理会的麻烦——比如某个元老派小头目授意的刻意刁难,一次精心设计名为切磋实为下马威的邀请,几句在底下流传意图污名化谢重的闲言碎语——落到王胖子头上,就再合适不过了。
他那双毒辣眼睛,很多事情根本不用等谢重有所反应,就会被他提前嗅到味道。
为了往上爬,为了在蒋虎面前表现价值,王胖子一定会绞尽脑汁,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他那套江湖规矩人情脸面,在前头不动声色地替谢重把这些麻烦挡了、化了、掐灭了。
他来做这些事,比蒋虎亲自出手更圆融,更不露痕迹。各方势力都有个台阶下,背后还能清晰无误地传递蒋虎默许的信号。
说到底,就是蒋虎要给谢重看似风光却如履薄冰的新贵日子里扎下一根能垫个脚的桩子,谢重可以继续做他那块又冷又硬的石头,高卧在蒋虎划定的领地里,不必亮出獠牙去撕咬,却又不至于真的孤立无援,被暗处的冷箭射成筛子。
车子平稳行驶,蒋虎揉了揉抽痛的胃,“东西立刻深度解析,云端优先。流水和黎处长的记录交叉核验,找出可用的线头。王胖子那边,派两个得力的人跟着,去金光寺把药师佛莲座下的那份经给我请出来,手脚干净点。”
张承煜沉声应下:“明白。”
蒋虎靠回椅背,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谢重沉睡时微蹙的眉头,还有他清醒时那双没什么情绪却总带着点天然戒备的眼睛。
他醒了没有?知不知道阿泰是这么死的?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会不会有一丝裂痕?
蒋虎知道自己近些年已经越来越麻木,求他的人个个都把软语酿成蜜浆,脊梁弯成桥拱叩向地面,膝盖也磕进尘土里。
凄恻的故事摞多了,人就不容易有震动。
可谢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