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者
人整个儿拎到空山新雨后的草地上。

    很清爽,但也太清,太薄,薄得几乎带不住温度,刀口似的凉。

    蒋虎想给他换成花香。

    他觉得不应该让他栖在野外露重草深的坡里。

    五月格拉斯玫瑰?太甜了,赤条条的红,他可能不会喜欢。

    白茶太淡,鸢尾太旧,暮春橙花微苦,白茉莉带一点茶叶气倒很清雅,仲夜木兰也不错。

    蒋虎有一点想听他迷迷糊糊地翻过身来抱着自己说,今天好像有花开了。

    谢重被骤然侵入的气息和温度惊扰,下意识睁了一下眼睛,但没有完全醒,只模糊地分辨出是蒋虎。

    他被医嘱折腾得形成了条件反射,分不清楚时间,以为蒋虎是打完电话回来了,或者又是哪里不舒服,身体比脑子更快反应地翻过身,凭着残留的一丝本能摸索着把蒋虎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抽了出来。

    “空调打高一点。”谢重牵住他的手:“你太冰了。”

    他想要调出一个安全距离——风别对着我吹,你也别这么冷。

    蒋虎看着他,不是抽身,不是躲避,是把他的手裹进他自己的掌心里。

    他应道:“嗯,好。”

    谢重根本就没有醒,动作浑不觉轻重,拇指不偏不倚,正正好死死地扣在了他左臂的那片淤血上,尖锐的刺痛瞬间穿透皮肉,直往骨头里钻。

    痛哼几乎要破口而出,蒋虎强压着咽了回去,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他。

    谢重显然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再掀开,只凭触感抓住了该抓的,便像完成任务般松了口气。

    他又敷衍又牢牢地牵住那只手,随即不管不顾地往蒋虎怀里歪了一下头,心满意足地栽回了梦乡之中。

    他这时候很乖,安稳得不像话,似一张真丝方巾轻轻搭在臂弯里那样柔滑,不绷着,不硌人,温顺得让人想轻轻碰一下。

    蒋虎就这么看他,看他的眉骨、睫毛、鼻梁、唇珠,看着他安静的呼吸带着自己慢慢伏帖下来,被他熨平、折好、收进掌心,某样东西从抗拒到柔软地贴合成某种形状。

    蒋虎想吻他,但又不想吵醒他的好眠。

    他维持着那个倾身的姿势,他离他只剩一厘米,却甘愿把这一厘米无限拉长,变成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把自己反捆。

    人总是急于求成。

    就像他此刻急于写出一幅能讨朴公欢心的字或画,笔锋凌厲,墨还没干透就急着想要呈上去。

    就像他过去急于打碎所有枷锁,砸得骨节开花血珠四溅,从此拳骨也变形了,空气回敬给他更大的空虚。

    人总是被各色欲望和恐惧的绳索捆着,那头是对失去的恐慌,这头是对未得的渴求,脚下还踩着催命的鼓点,跑得慢了怕被抛下,站得稳了怕不够强,拼命往前赶怕踏错步跌落下去,攥紧现有的怕成了困死自己的枷锁,松开手又慌得夜里睁着眼数天花板的重影。

    绳子越收越短,人只能踮着脚尖往前冲,恶性循环把夜拉成长长的墨条,墨条把自己捆成粽子再丢进滚水,越快熟透,越快被拆吃入腹。

    集体性死亡焦虑告诉你随时会归零,存在性贬值恐惧向你补充归零之前你已经在贬值,完美主义悬崖逼你在归零前必须登顶,自我囚禁预演提醒你配登顶吗,虚无主义真空冷笑道登顶有个屁用。

    它们像一层黏腻的活体薄膜一样裹住你的呼吸,分泌麻痹唾液让你先觉得也许也没那么疼,再慢慢把你所有的恐惧都熬成胶刷满全身。

    你向外撑它就向内勒,你稍一挣扎绳结就嵌进你的肉里。

    一旦曲线掉头向下,你就像超市快过期的酸奶一样被世界自动推到货架边缘,往前一步只有不断后退的绝壁,原地不动就被身后的人潮推下去。

    人潮发出咕噜咕噜的嘲笑。

    落子无悔?

    不,落子必悔。

    但谢重不一样。

    他就像一块从深山里刚凿出来的顽石,没经拆分,整块地凿出来。

    内部裂开纹理错乱杂质密布,铁锤砸下去只会火星四溅,很难刻出乖巧的菩萨低眉。

    他知道迟早会抵达的,抵达那个因为太快而永远到不了的明天。

    明天是一条与他并行却永远保持相对速度的光带,最终退成一粒不可触及的星尘。

    蒋虎见过他出门,经常连手机都不带,拍照、导航、支付、紧急呼救、社交定位全不要,把自己彻底放逐到信号之外完全交给偶然,就揣着几张皱巴巴的现金跟世界做最简单的交易。

    像一头初入山林的幼兽,把氧气瓶扔进海里,只留肺里最后一口气,纯粹凭着感觉在城市里游荡。

    霓虹、喇叭、红绿灯全退成虚影,他是一只闻气味、听风声、靠肚皮里的本能打鼓的小兽。

    凭着直觉拐进巷弄,车声远了楼距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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