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轻轻扎了下记忆,他便又站回了二三十年前的老宅。
那时候蒋虎才多大?也就五六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屁股底下长钉子,板凳坐不过半柱香就蹿出去。
每天上房揭瓦招猫逗狗嚯嚯鸟。
那时候蒋虎的一张脸就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热腾腾、软弹弹,常常挂着笑,一漾一漾似日头底下蹦跳着反光的碎玻璃,亮得直晃人眼。
温如蕴摇头说臭小子太野了,于是蒋承岳拎来玄秘塔洛神赋九成宫,再把富春山居长卷哗地铺开,像给烈马套缰。
他把毛笔塞进蒋虎手里,一横一竖,用手掌包住他的小手勒出来,把飞檐走壁的劲儿收拢成一条墨线,让他悬腕、描红、临帖,叫他学干笔、淡墨、披麻皴。
要他磨砺心性,涵养静气。
蒋虎或许是很喜欢,或许是觉得好玩儿,或许是蒋承岳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他,总之他在书房里难得爆发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和热情。
满纸的墨猴乱爬,把叶梢挑得比剑还直,把“永”字画成一条甩尾的鲤鱼,把山石头涂成癞蛤蟆又在石缝里添两只翘腿的蚂蚱。
后来还是那间书房,雕花窗棂仿佛一排锈蚀斑斑的栅栏,斜斜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零散地泼在蒋虎脸上,泼得半张脸森然冷漠。
“找回”这两个字听起来好似失而复得的宝贝,但其实更像从废品站拖回来的缺腿椅子。
零件少了几颗,老爷子老太太先前是暴怒,后来是沉默,最后突然皈依高人。
嗯,老爷子听了一位高人指点,孩子魂儿被吓散了,得一缕一缕梳回来。
于是圣旨降下,每天五个小时,毛笔钢琴或者木鱼,一切任选,但一秒钟都不能少。
书房便成了新的拘留所,光斑每过半小时就换一处皮肤。
老爷子偶尔来看,背手,逆光,像一截被雷劈过的老槐树。
他不看蒋虎的手,只看蒋虎的肩。
肩一塌他就咳嗽,肩一颤他就皱眉。
蒋虎面无表情。
宣纸上溅落一滴墨,迅速晕成一团沉郁的红。
蒋虎盯着那团刺目的血迹,嘴唇抿得发白,猛地抓笔、狠戳——“噗”的一声,整张宣纸被捅出一个破洞,碎边卷了起来,破口处还沾着红痕。
杜叔那时立在侧旁,看着他眼里强压的暴戾与挫败,就像在看像一头被困在精致鸟笼里的幼兽。
又凶又弱,挣不开那层光鲜的束缚。
写字?画画?
他或许原来是喜欢的,颜色是颜色,线条是线条,笔尖在纸上蹭出沙沙声,似雪落屋檐,盖出一片三口之家无人打扰的安静。
后来就变成了蒋家用来粉饰太平驯服这头小野兽的又一道枷锁。
心要静气要沉,爪要收牙要磨。
他们给他请最好的老师,好让外人只夸少年静秀,闻不到腥膻,见不到尖牙。
他依旧学得很快,他其实学什么都学得很快,连落款也谦谦君子。
但越快的吸收力就意味着越高效的被改造。
于是戾气从腕底从指节从肩胛一路窜出来,撇如断喉,捺如裂肉,横是暗地劈砍,竖是抵住咽喉,飞白就干脆是刀锋掠过骨头的冷光。
再标准的颜筋柳骨,也压不住刀味。
他写着写着,忽然笑了。
他问杜叔,他到底是在练字,还是在签一份卖身契?
每写一笔,就把自己重新卖给这个姓。
纸是黄表纸,墨是朱砂墨,笔要狼毫,水要晨露,规矩多得像法坛。
五个小时三百分钟一万八千秒,他的指节常常僵硬得张不开,被悬腕、枕腕、回锋、藏锋反复磨出血口。
写“永”字,写“静”字,写“忍”字。
窗外偶尔飞过一只麻雀,翅膀拍得又急又快,只留一道模糊的灰影,他抬头去望,望一个再也回不去的黄昏。
这些字在那个黄昏里拆骨重长,“永”变成镣铐,“静”变成封口布,“忍”变成一把钝刀。
一刀一刀,把他刚找回来的呼吸又片成薄片。
十岁,就十岁。他在笔画里失踪了。
杜叔叹了口气,朴公喜欢温润含蓄的笔触,虎哥现在这笔力怕是要把纸戳穿了才能画出当年三分的风骨。
恰在此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巨响,像有重物狠狠砸在地上。
杜叔:“?”
杜叔吓了一跳,研墨的手猛地顿住,心头咯噔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已如潮水般涌来,尖锐地撞碎了夜晚的静谧。
杜叔:“?”
这动静……
他们没关门吗?
楼下炸开的声响如同狂风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