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胛骨凸出,像两枚被钉在皮肉里的箭头。铅块缝在肉褶里,随心跳一次次往下坠。
蒋虎伸手覆上去,用掌心贴住那枚箭羽。
直到自己的心跳透过掌骨传过去,直到它们悄悄化成一朵云。
谢重好像很能忍疼。
大概以前汗是热的,疼是冷的,掌声是别人的,碎骨头是自己的。
疼到这份上,只在夜深人静的潜意识里咬合颞颌关节。睡着了,疼完一轮了,呼吸还是匀的,把所有叫声都磨成碎牙,再和着血咽回胃里。
还有就是这种情动的时候。
这种时候蒋虎稍使劲他就发颤。
蒋虎知道这种伤硬也不是软也不是,夜里替他先睡,清晨比他先醒。
所以蒋虎没有动,等那截生锈的弹簧慢慢回温。
他生平所有的耐心都耗在这一次了,尽可能把痛摆到可以暂时搁置的位置,换一场尽可能无损的亲密。
他自觉节奏已经够温柔了,所以谢重骂他的时候他有一点冤。
游医生更冤:“?”
游医生难以置信道:“你大晚上打电话过来,然后骂我?你喝多了?你疼懵了?你又拿刀……”
“没有。”蒋虎俯下身去,打断他:“你们安静、省心、情绪稳定的病人找你。”
蒋虎握住谢重拿着手机的手腕。
那截手腕像停在叶尖的蝶翼,即便被稳住,指根仍裹着手机微微振颤,屏幕的微光也跟着晃。
他一点儿都不心软,将手机硬贴在了对方汗湿的耳边。
屏幕映去的微光下,谢重耳朵坠着的红烧得发亮,像刚从枝桠上摘下来的樱桃。
蒋虎缓慢地动。
游医生:“?”
游医生一言难尽道:“什么玩意儿,你也真好意思给自己贴这么正向的标签?”
谢重望着天花板上嵌着的流星,脖颈像一株朝着太阳的向日葵,无意识地向上仰着。
蒋虎不紧不慢地回电话:“你这样夸过谁?”
他慢条斯理地抱着谢重,又虔诚又亵渎地吻掉了谢重脸上滑落的泪水,示意他自己拨的电话自己接。
谢重做不出反应。
他的亲吻总给谢重一种怕碰碎朝露的虔诚感,但他又很疯,他抱着谢重,特别蛮横,特别可恶。
“哦,谢重啊?”游医生纳闷道:“我给他留电话了啊,怎么了,他哪儿不舒服?旧伤疼?”
攥手机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谢重咬了一下蒋虎的下唇。
他的眼睛红得发透,红得像只受了惊的兔子,红得像雾里的枫,特别委屈的样子,没处说的委屈。
蒋虎:“……”
蒋虎不动了,看了他两秒,觉得自己确实有病,简直是自讨苦吃。
哪疼?
他敷衍道:“不知道,你过来吧。”
谢重匆匆地缓过一口气。
他话音刚落谢重就用力掐断了通话,跟着手腕一甩,甚至没等呼吸捋顺没多等一秒,手机被他狠狠摔向远处,“咚”地撞在墙角。
蒋虎:“……”
蒋虎觉得他变脸的造诣很适合去演川剧。
他的视线没有去看机身的下场,笑了一声,耐心消失殆尽。
谢重连呼吸都在和身体割裂。
书房里开着一盏雪山的水滴吊灯,透明水晶雕琢的水滴一颗挨一颗,密密地串成垂坠的短帘。
边缘镶的银线细得像蛛丝,垂在半空被风吹得悬住的雨,悬着悬着便在某一刻冻住了。
杜叔将散乱的资料按页码理齐,按项目分类叠放妥当,文件夹的金属搭扣碰撞出细弱的脆响,随后逐一被归拢进左侧的文件柜。
瓶里的兰草已显疲态,几片叶尖微微发褐,蔫软地搭在瓶口。
他取出枯株,换上刚剪好的白茉莉,茎秆泛着新鲜的青白,花枝上还带着水洗后的潮气,细小的水珠嵌在花瓣上。
灯光落下来,水珠被映得像缀在白瓷上的碎钻。
杜叔从樟木纸柜里挑了挑,拣出一沓熟宣,薄而挺括的质地在光里泛着一层米白。
他从左至右轻轻抚平,拿起案头那方黑檀镇纸,依次压在四个角上,边角便服帖得再无一丝翘起。
蒋虎很久没有动过笔了,但朴公那边不能糊弄,他很显然是要开夜工捡起笔来找找感觉。
砚台盛着半勺清水,杜叔捏着墨锭一圈圈地画着弧,“沙沙”的摩擦声像细雨扫过青瓦。
随着圈数增多,砚台里的水慢慢吸饱了墨色,从浅灰染成浓黑。
墨香清清淡淡地从砚池中钻出来,渐渐变浓,漫到鼻尖,再顺着呼吸沁进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