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谢重至少会迂回或粉饰一下,至少用一层薄纱——哪怕是蝉翼纱——把理由裹的好听一点,就像今夜谢重所表现出来的温顺一样。
那样蒋虎就能借题发挥,把脾气发向他绕出来的那层薄纱,再就势把怒火一层层剥下去,顺手给他留一点退路。
一句“对,我就是要这么干”的挑衅砸在脸上,蒋虎胸腔里的那股邪火轰地烧得更旺。
这种坦率比任何辩解都更锋利,锋利地刺破了他预设的种种猜忌,像剥了皮的铜线,直接通电,“啪”地一声火花四溅。
光影昏暗,谢重的瞳孔却亮得吓人。不是泪,是刀口反光。
蒋虎想咬断那根坦率的舌头。
他冷笑道:“为了把你当条狗一样卖了的旧东家?还是为了你那些兄弟?他们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嗯?让你巴巴地想去替他们卖命?”
他们想让他回去打一场他就回去打一场,那摊水是这么好蹚的吗?他的命就值他们几句兄弟义气?
谢重:“……”
谢重:“?”
谢重应该生气的,为这种侮辱性的字眼,为这种蛮横的指控。
它们像带倒钩的鱼叉,扎进皮肉后再拔出来,连带着撕下一层尊严。
但是对方语言失速到变成一把乱挥的刀,谢重越是坦率,他好像越是往阴谋论里钻。
刀口一次比一次乱,他察觉到在自己承认了是自愿之后蒋虎更加生气了。
谢重看着他的眼睛,他以压制的姿态俯视下来,但他的眼中那片情绪已近乎失控,一丝焦躁浮在表面,以至沉在底里的某种幽暗让人辨不清究竟是什么。
质问的壳,核是什么?
他今晚的情绪反应那么大,一句话能换来五个连珠炮般的问句?
这不像蒋虎。
这不像那个永远把节奏扣在自己指节里的蒋虎。
此刻的蒋虎像一尾误闯渔网的鲨,钢索缠鳍,浑身的锋芒都绷成了炸毛的尖刺。
对内对外满天乱刺,扎空气也扎谢重,海水都从那条绷到极限的尾鳍上流光。
可谢重准备好的说辞还没有开口呢。
这样下去,解释很容易就会变成翻肚白的挣扎。
谢重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浑身肌肉紧跟着蓄力,警惕道:“你喝多了?”
他或许应该选在早上跟他说的……但他觉得早上也很危险。
蒋虎没有回答。
白酒的辣烫过食道,威士忌的烈钻进血管,蒋虎觉得今夜的胃里就像煨着一炉钢水,灼痛感一阵一阵地翻涌。
但更让他烧心的是眼前这个人——就在他面前,咫尺之遥,触手可及,呼吸相闻,眼睛里倒映着银幕的光,唯独没有清晰的,确切的,只映着他的影子。
这双眼睛太浅淡,望过去总像隔了点什么,他就在他面前,整个人都站在他面前,却不能占住他。
昨夜的那一点温情是假的,像劣质霓虹,闪两下就炸成碎玻璃。
深更半夜不睡觉守着门厅,为了别人在这里等。
他盯着谢重看了两秒钟,感到一种被愚弄的暴怒。
他伸出另一只手扯开束缚着脖颈的领带,但还没等那条丝绸完全松垮,便低下头吻了上去。
谢重:“……”
谢重开始头皮发麻。
蒋虎扯领带的那一下跟拔刀似的,不是想解开,是想找地方捆、找地方勒。
谢重上一次的伤刚好了没多久,对方又凶狠地把齿列都当成印章。
蒋虎不喜欢他这种眼神,一瞥里带着游离和随时可抽身而去的冷静。
他想让这双眼睛里只能看得见他,屏蔽世界,唯独剩下一个焦点,嵌着他的轮廓。
愤怒、痛苦、臣服。降旗、献刀、签降表。
——我要你的眼睛里下雨,也只能是我这一朵云。
是晴是霾,下刀子下玫瑰,只能从这一朵云里来。
偏偏身体好铐,灵魂难囚。
冰凉柔滑的丝绸缠上手腕,谢重觉得小腿肚有点发软,腹腔深处的恐惧先一步泛开。
记忆纷沓而至,痛感像被搅醒的潮水一般顺着血管汹涌复苏,他手腕一转,避开那条要绑过来的领带,一只手撑在蒋虎的肩膀上。
“一次,我……”谢重借了一点力气从吻里偏离出来,侧了下头想把正事先说完。
蒋虎的唇擦过他的脸颊。
接下来的动作几乎失去了理智。
两人从沙发上缠作一团又从沙发上翻滚下去,手臂还下意识勾着彼此,不等撑住身体,便听“砰”的一声闷响——
两具交缠的身体陷在拼命挣脱和死死压制的角力里失去平衡,裹挟着惯性狠狠地砸向地板,骨骼与地面相撞,震得整个房间都似跟着颤了两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