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息,今天没有咳血就能换到一口喘息。
不是生活,只是“喘息”。
鱼被扔在砧板上,腮帮子还在一合一张,那也叫“活着”。
风吹到哪里就是哪里。
风可以把他们吹到矿口,吹到夜班集装箱,吹到欠了半年工资的脚手架。
风也可以把他们吹进局子,吹进医院,吹进没有人认领的太平间抽屉。
风没有方向,所以不必问终点。
他笑给坐在旁边的谢重听,笑给银幕里灰头土脸的小武听,也笑给风听,你吹吧,老子就当是伴奏。
片尾,主角被铐在电线杆上,人群围成半圆,看一条搁浅的鱼。
铁塔起身鼓掌,啪、啪、啪,声音空荡。
谢重咬着半截烟,火星被风一口叼走。
风果然吹到哪里就是哪里。
世道的腌臜不过是一场剧目。
而腌臜一旦被推上舞台就只剩下一副荒诞的骨架,供人笑,供人吐口水,再供人忘记。
台上的人看不见自己有多可笑,台下的人也看不见自己就是下一批候补演员。
于是观众可以心安理得地鼓掌,把鲜血喷成滑稽的彩条,把骨头拆成搞笑的鼓点。
笑吧,笑吧,笑到忘了这是吃人的现场。
银幕上切换成冷峻的西部,荒漠像被刀刮过,干净得连慈悲都没处落脚。
命运是奇古尔手中的硬币,翻飞,落下,正面也好反面也罢,是生是死不由你选,只是让你亲耳听一听结果,“咔嗒”一声规则就定了,理由他懒得给,他的眼睛是两枚已出膛的子弹,告诉你,时间到了。
风是干的,枪声也是干的,只有血是湿的,但血一落地就被沙吸走,于是便剩下硬币翻面那一秒的银光。
所谓西部就是剥掉城市、地形、法律、人情,只剩“你被他看见”与“他没有看见你”两种结局。
奇古尔用拇指弹起命运,像弹掉一只无关痛痒的虫子。
谢重看着那双毫无人性的眼睛,它像两口抽干空气的井,井壁光滑,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欲望,只有一种纯粹到令人窒息的规则执行。
不是因为“想”,而是因为“该”。
该死,所以死。
就像按下电梯关门键,灯亮即合,至于门缝里有没有手指,不在视线范围之内。
面对这种空白,你连哀求都无从下嘴。
蒋虎的眼底偶尔也会浮出这类光泽,一种要将世界按自己意志碾碎的疯狂,把不符合自己模子的部分一寸寸压平。
仿佛宇宙是一张错版图纸,必须被揉皱,踩平,再对折成他们想要的形状。
可蒋虎又不是奇古尔,他更复杂,他有欲望,他有怒火,他甚至偶尔有疲惫。
他太锋利了,所以他的塌陷在光里长斑在暗里长芽。
他会想要拥抱,想要亲吻,他比奇古尔更难对付。
奇古尔只杀人,蒋虎却可以让一个人甘愿把脖子伸进环里还担心绳子勒得他手疼。
谢重不得不承认他拥有的这种能力非常危险,偶尔那个节奏会和心跳同拍。
银幕转入烈火燃烧的房子,火浪一扑便只剩一个剪影在窗框上扭成问号,裂缝里爬出噼啪作响的油脂。
救世主、善、赎、献祭,一切都在冲天的火光中扭曲,变形,化为乌有。
旧神被自己的肋骨戳穿胸腔。
房子已成灶膛,天空似被捅漏的铁皮,碎渣竟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愿望还没出口就先烧成灰。
银幕转入痛苦中选择的“仁慈”终结,她祈求死亡,作为保有最后尊严的方式。
我已经一无所有,只剩这最后一口黑暗,请让我自己咽下去。
呼吸机警报由密到疏,心电图从山峰滑成平原再滑成直线。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别让他们从我这里拿走它。
你呢?你想要什么?穷尽一生追逐功名利禄?一个准时抵达的终点?
你想要什么?
不是童话里长明的蜡烛。
只是在认命与反抗的夹缝中,在器物与人的撕扯间,保留一点点尚能感知的温度。
手伸进火里还会缩回来,还会皱眉。
杜叔一回来就有点想走,把身前这摊显而易见要即将爆发的麻烦关在门里。
谢重的睡眠作息一向很规律,这么晚了还不睡那就说明有什么事不好说。
杜叔头疼,杜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两把没个准头的小锤子在里头乱敲,疼得厉害,疼得闹心。
蒋虎说:“在书房铺纸,我等会过去。”
杜叔应了。
他很想让蒋虎现在就去书房,但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上了二楼。
杜叔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