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蛛
一开,铁笼一锁,规则只剩一句:“今天这里必须抬出去一个,观众才觉得票价值了。”

    他不是去打一场,他是去押一条。

    把命再押上牌桌,随他开一个价?

    他赢了就多一笔卖命钱,再添一层新疤,他输了连墓碑都不用自己买。

    其实谢重觉得有一点好笑。

    他们喊他“哥”,不是认亲,是认债。

    外面,漫上来的热浪贴着路面滚,边上的树叶被烘得微微蜷起,叶边软下来轻轻地打着浅卷儿。

    那绿浓得发亮,像刚浸过油,叶面上沾着的阳光像撒了把碎金,晃得人眼晕。

    里面,这个人拿着笔,在等他报价。

    树叶都在躲暑气。

    这个“哥”字在无人应答的沉默里慢慢冷掉。

    阿飞见谢重没有反应,更急了:“泰哥……泰哥以前跟着黑蛇跑过几趟‘大货’,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跑了,回来后就有点神神叨叨的,跟老王关起门来吵过几次……出事前那晚,他喝多了还拉着我说这浑水太深,沾上就甩不掉了……”

    跑过大货?

    阿泰碰过脏活?

    谢重感到一阵冰冷的烦躁,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只能卡在喉咙口。

    他真的很厌恶这种被当作棋子又被情义绑架的感觉。

    越挣扎,绳子越发热,像活蟒钻进皮肉。

    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厌恶王胖子的算计,像一口痰一样黏在鞋底,甩不掉也踩不烂。

    他也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唾弃这滩浑水,水里散发着整个系统的腐腥,谁陷进去都要带一身臭味。

    但他却无法对阿飞的恐惧和绝望视而不见。

    那是一面还没有蒙尘的镜子,很容易就照见自己当年第一次被掐住脖子的摸样,照见自己也曾经这样瞪大眼睛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他也无法对铁塔彻底坍塌的命运视而不见,那种坍塌声就像末班车碾断钢轨的脆响。

    他无法假装没有听见坍塌声里夹着的呼救。

    恐惧和命运是“人”本身,对它们闭眼,就等于对自己身上还没死绝的最后一点人形闭眼。

    有时候谢重也很烦自己没有死绝。

    他厌恶游戏规则,却没有办法厌恶规则里还在发抖的同类。

    他唾弃泥潭,却没有办法唾弃泥潭里跟自己一样有血有脉的手。

    王胖子用“情义”做棋盘,把他这枚卒子往前推一格。

    卒子不能退,只能向前,哪怕前面根本不是他想去的那条河。

    谢重吃完饭,放下筷子,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眼神平平静静地扫了阿飞一眼,随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他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等阿飞冷静下来之后,看着他吃了点东西才转身走了。

    旧日的气息和阿飞畏缩又期待的眼神,像沾在鞋上的灰一样,被谢重一并带回了亮堂的别墅里。

    影厅的墙面贴着吸音棉,两侧的半头马雕塑托着落地壁灯,灯柱垂落如银边绸缎。

    谢重把灯全部关掉之后,天花板上嵌着的点点星光便醒了过来,碎星偷偷落了一片迷你夜空。

    正前方的幕布占了整面墙,暗沉沉地垂着,待激光一投,画面便铺开填满整个视野。

    这片夜空像一枚巨大的绒茧,隔绝了外面的人声。谢重望着那片黑,无意识地在这里沉潜。

    他需要一点时间在这个茧中把呼吸调匀,也需要时间把王胖子递来的故事慢慢拆一行。

    拆到括号、引号、省略号全部脱落,厘清他用别人的嗓子唱出来的苦,看到剩下的字里到底藏着多少致命的算计和未尽的真相。

    诉苦毫无疑问只是抛饵,调子越高越方便盖住底下转动的咔哒声,听众一动容,线就往回抽。

    回去打一场?或许是可以暂时解不夜城的燃眉之急,好像只要咬牙挥一次拳就能买来喘息,绳圈里的三分钟便足够让账面从赤字跳回黑字。

    但更可能的是,他一脚重堕进去就真的再也抽身不得,王胖子要的恐怕远不止一场胜利。

    他要的是永远的摇钱树。

    谢重盯着头顶那片墨蓝幕布似的星空,半晌后终于叹了口气。

    事情还是朝着他最抗拒的方向一头扎了进去。

    银幕上是北方小城的灰调子,天是铅,墙是铅,连人说话的声音都像铅坠子,一出口就砸脚面。

    干燥的尘土被轰鸣的拖拉机搅得四下飞溅再碾成细雾,黄蒙蒙的一层像薄烟似的,簌簌地落在每个人的头顶。

    像一场缓释的死刑。

    铁塔很喜欢这部片子,当时他笑得爽朗,把刀片含在喉咙里再用声带磨出锈味的笑。

    他和谢重说,风吹到哪里就是哪里,小武偷钱,他们偷命,用自己的骨头和血肉去换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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