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手里如果只是一段“故事”,赵家大可以写一千个版本辟谣。
但他一旦握有“记录”——录音、视频、签字单据、资金走向——那就成了“证据”。
证据是可以随时被警方、媒体、对手盘拿去当炮弹的。
只有记录落到自己手里,赵家才能放心让王胖子消失?
拿不到,王胖子就还有反咬一口的獠牙?
所以老赵宁愿继续追着他跑,一颗颗拔掉他的獠牙?
阿泰呢?
谢重脑中飞快闪过之前那两个红洞洞的窟窿。
铁塔倒了,下一个就是阿飞……再下一个会是谁?
保命的东西是王胖子的最后一口氧气瓶,听起来可以算是不到生死关头绝不会拿出来的底牌了,按常理得等到水淹脖子才肯拧开阀门。
这种级别的秘密,阿飞凭什么能恰好听到再撞见?
“恰好”永远是人为,赌场里的发牌员不会真的失手。
谢重更倾向于阿飞听见的那一句就是王胖子想让他听见的那一句,至于是当面漏风还是故意把房间留一条门缝,区别不大。
现在阿飞被推到台前当炮灰,真的是赵家进一步的施压?
赵家真想要账本,直接捏王胖子就行了,王胖子、谢重、阿飞根本不在一个量级,老赵犯不着将枪口对准一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
柳霸王把阿飞摆到聚光灯下,还直接点了谢重的名字,是当年和谢重的私怨,还是老赵冲着蒋虎去的?
又或者是王胖子故意示弱,依旧想借谢重的手给蒋虎传消息打哑谜?
再或者他想直接让谢重去碰赵家这块烧红的铁?
赵家一旦认定谢重也掌握同样秘密,谢重立刻就会变成第二块必须搬开的石头,让谢重吸引所有火力,王胖子可能反手把完整底牌卖个更高的价,或者干干净净抽身。
王胖子大概也想看他保不保阿飞,他保,就说明蒋虎那里还有余地,王胖子就可以继续想办法缩在后边。
谢重有点厌烦。
无论是哪一种或者说哪几种,阿飞都是被人故意打翻的灯笼,背后都有一只手把油罐挑开,让火苗舔上纸壁。
小卒是棋盘上最廉价的那颗子,想过河,就得先把自己送到炮口、马腿、车线上,过了河,用来填炮眼、换马脚、踩地雷。
幕后的人只需轻轻伸指,把灯笼一掀,卒子就连同那格棋盘一起被火焰抹掉。
有人需要黑暗就有人必须熄灭光源,有人要过河就有人要当垫脚石,小卒的死亡是“刚好被需要”。
需要一场轰动转移视线,需要一条人命完成指标,需要一个反面教材让其余棋子自我审查。
灯笼是照路用的,却也最易燃。
纸糊的自尊、布做的前途、竹篾般脆弱的社会关系,一根火柴就能窜成火炬。
无论是哪一种,阿飞都孤零零在迷雾中。
死因可以多重,动机只有一条,他不够重要。
阿飞慌是正常的,他当然慌,对面站着的是一段活着的传奇,战绩表像石碑一样压人,他现在就是数着心跳听丧钟。
论资排辈,这几乎是三代拳手。
柳霸王是和铁塔同期的顶尖拳手,有一年里两人并称“双山”,谁想登顶就得先翻过他们。
谢重翻过,掉了半条命捡回来一行惨胜的记录,胸膛几乎肿成裂开的紫茄,手指骨白森森地岔出皮肉,吐得像个漏底的袋子。
柳霸王的拳是杀伐证道,拳风人如其名,霸道、凶狠、毫无花哨,追求一击必杀,没有虚招,没有试探。
霸住你的呼吸节奏,霸住你视网膜的帧率,霸住你脑海里所有“如果”。
从他身前倒下的对手轻则脑震荡,重则当场毙命,像拔掉电源的屏幕,一帧雪花之后就是永夜。
场子里曾经大肆流传过一个传言和一个赞言。
传言是他练拳不挂沙袋,只挂生牛肉,一拳下去肉没有烂,骨头先断,目的是让拳头提前习惯“内部粉碎”的触感。
赞言是他拳峰上的厚茧不是磨出来的,是砸出来的。
观众下他的注,赌的一般都是第几秒倒。
阿飞这种技巧和力量都远逊的拳手对上他,结局只有一个。
被当成沙袋,在最短的时间之内被打成一摊烂泥。
他说哥,看在当年……看在兄弟们一起淌过血的情分上,回来打一场,就一场,帮我们撑过这关。价钱,老王说随你开。
谢重没有说话。
随他开?
两万块买他肋骨再断一次,五万块买他脑震荡加轻度痴呆,十万块买他直接包年进ICU?
这种比赛没有点到为止,只有以死相搏。
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