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知道”本身,就是刑具。
因为知道,他很清楚自己哪怕不动,也仍然随时可能被“知道”定罪。
谢重认真地想了两秒钟,觉得其实区别不大。
阿飞在电话里的声音变了调,透着股走投无路的惶急,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像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缩着爪子连呜咽都发不出完整声音的幼兽。
他说,哥,你再救救我。
救。
这个字砸在谢重耳膜上,扯出一帧沾着潮气的记忆碎片。
他比谢重小八岁,他刚被拖进不夜城时谢重已经打出了名头。
他打完一场下来,王老板和他说事情,角落里骤然爆发出尖利的哭,刺耳的嚎,霍霍生响的挣扎。
谢重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夜城的买卖他见得太多,规则的一部分而已。
灯不熄,人不睡,酒不干,交易不停,人也不打算清醒。
没有黎明,也没有“重新开始”这一说。
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金钱漩涡将黑夜碾成碎金,也同时把“人”磨成“货”。
后来谢重之所以抬眼瞥过去,是因为那道哭声……太稚嫩了。
他平时对买卖见怪不怪,不会回头,更不会多嘴。
他们不过是一桩桩会喘气的斤两,情绪只会让斤两死得更快。
上一个话事人好“彩头”,专挑皮肉透光的小孩儿,颜色鲜亮也好骨架匀称也罢,最终都按磅秤、按成色、按“能养多久”计价。
谢重当年就是这样被拣出来的。
但王老板上台后规矩严了些,是不是真的不收雏谢重不知道,至少明面上是不再收年纪太小的货了,算是给自己镀一层人道主义的漆。
不过暗巷里照样有“特货”通道,大家心照不宣。
他这种撕心裂肺的哭嚎,谢重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声线嫩得听起来都还带奶腥,嗓子哭得又太撕,像把肺叶直接抻出来甩在空气里,还不知道怕谁,只知道疼。
宛如活鱼蹦进热油锅,斜着敲进耳膜,谢重才偏了下头。
就是这一下把谢重拽回很多年前,好似看见命运正把另一块白布往自己身上盖。一样有人侧过脸,一样有人选择不回头。
他被管事从一个男人的腿上扒拉下来,然后哇哇哇地哭了三天三夜。
在没有光也没有时间的小黑屋里,把自己的嗓子都哭劈了。
哭到高热昏厥,奄奄一息地蜷在地上,最后一点指望也烧的干干净净。
管事等他彻底没了动静才进去,一瓢冷水兜头泼下,问他,还哭吗?
只要哭声停了就算签字画押,链子就可以松一扣。
一般稍微识相点儿的到这一步就该认命了,胆子小的更是吓得只会发抖求饶。
但他不,他不求饶,也不像谢重那样扑上去把攥狗链的人打骂撕咬一顿。
他又哭了。
用比先前更哑、更破的嗓子,把“拒绝”两个字哭进空气里。
音是漏的,气是散的,可调子像钝锯,要把喉咙撕成碎布。
管事:“……”
管事当时是新上任的,被这种没完没了的哭声搅得心烦意乱,眉头拧成疙瘩,掉下来一句:“堵上嘴,打!”
嘴被堵得严实他也还是哭,细碎又沉闷的呜咽和拳脚落在皮肉上的响声交织着缠成一团。
谢重啃着一个苹果看了看,咔嚓咔嚓,汁水冰凉。
管事在旁边跟他抱怨,这小孩儿被曾经抱过他的一双手当做白条塞进债主怀里称平一笔烂账,以前的家庭条件应该不错,不然不会是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哭包,太能哭了,没日没夜。
大概率是有人在他哭的第一秒就抱起来哄,他记得牛奶是甜的,被子是软的。
他记得所以才哭得更狠,他记得所以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这里不是我家。
哦。谢重吭哧吭哧把最后一口果肉咽下。信任被撕成欠条,欠条又被撕成肉身。
再这么哭下去就该挪狗牢了。低矮,腥臊,铁栏,拴畜生的土坑,四壁粪尿,高度只够趴。
他要进去了就不再是“吓一吓”,而是用锁链教他闭嘴。
谢重将果核一丢,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塞给管事:“歇会儿,让他自己再哭哭。”
果核被随手扔进尘土,人类同样被随手扔进命运。
那时候谢重十五岁。
王老板全盘接手了不夜城,场子像换血,旧规矩连夜被丢进后巷的垃圾桶里,而谢重是王老板眼前挂着号的红人,有了一点点选择视而不见或多管闲事的权利。
管事看了他一眼,接过烟,挥挥手。
打人的胳膊悬在半空。
谢重也低头咬了一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