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运
上。

    刀在鞘里却迟迟没有拔,钝得让杜叔都听见了刀锋生锈的声音。

    杜叔最怕的就是这种“舍不得”。

    一旦“舍不得”出现,制度就可以失效,情报就可以透明,枪械就可以解锁,路线就可以因他改道。

    这要但凡不是谢重,是个任性的人,一个小窟窿捅出来就足够让整套方案失灵。

    谢重是不任性,但更糟的是蒋虎任性啊。

    杜叔预感蒋虎一定会先替他找补理由,再替他擦血收尾。

    无法分类恰恰是最难办的,身份模糊就意味着“规则”这根绳子对一个人找不到任何捆扎点。

    杜叔连“到底是什么”都厘不清,有时候都不知道该用“夫人”的礼数,还是该用“特勤队”的戒条。

    所有的流程都卡死在第一栏。

    他觉得蒋虎自己可能也没想明白,而失控的第一步,就是一个人开始“凭感觉”。

    杜叔就像站在走廊阴影里,看着一条龙在天花板上盘绕,也怕它扑下来咬人,更怕它哪天突然飞走,把整座宅子的屋顶一并掀翻。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例外”一旦活得太久,就很容易变成新的规则。

    但杜叔只能安慰自己,任性,任性一点儿好啊,少爷就该任性一点,少爷任性一点才像“蒋虎”,而不是“虎哥”。

    谢重在二楼的影厅里看了一晚上片子。

    下午和阿飞的那顿饭是早在两天以前就定好了的,当时定的时候他没想那么多。

    阿飞算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愣头青,有那么几年里管他叫过哥,一副猛如张飞般魁梧壮实的身板,偏偏顶着一张嵌着桃花眼的脸。

    一笑起来,那双柔媚的桃花眼便弯成两弯浅浅的月牙,还露出一颗尖尖的俏皮小虎牙,挺讨喜的。

    以前他很黏谢重,热情像关不紧的水龙头一样全淋到谢重身上来。

    偶尔谢重会陪他蹲在流浪猫边上听他跟一群猫聊半小时今天的鱼干够不够吃,但更多的时候谢重嫌他烦,眉头一皱,他立刻就把眼睛瞪得溜圆,露出一点委屈又无辜的神情来。

    后面他临时改了吃饭的地点,谢重就猜到这顿饭的意图了。

    城东,一听就知道是王老板要他改的。

    不夜城以前还没有现在的这般规模,旧拳场在城东的一片老胡同里,胡同又在一片烂尾楼与城中村交错的灰色肺叶之上,附近有一条窄轨,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最后一班运煤车会轰隆隆地擦墙而过。

    拳手们管这叫“敲铃”,意味着比赛必须在一分半内见血。

    铁皮下吊着一盏钨丝灯,灯照着三层用脚手架搭的鸟笼,电压不稳,灯芯噼啪作响,谁都想挤进最里层,因为可以伸手摸到拳手溅出的血点。

    百元钞捆成砖,由穿红色马甲的“账蛙”抱着,偶尔有风,吹起一张飘到台面上,拳手就会默契地一拳砸下去,令钞票沾了血再飞回去。

    据说这样能把霉运还给庄家。

    那里有谢重赢掉第一个对手的血腥味,一个聋哑人,比他重九公斤。

    观众齐喊,拆线!拆线!

    意思是让谢重身上的旧疤全部再崩开一次。

    血像坏掉的水龙头,一股脑地泻在台布上。灯丝断掉的瞬间,世界黑得能听见自己骨头在响。

    那里也有王老板拍着他肩膀说“好样的!”时的古龙香,有豆丁大的阿飞塞给他消炎药的汗味,有最赤裸的生存和基于拳头的……同一代的野狗。

    “好样的”后面跟着的是“继续替我卖命”。

    上级对下级的肯定,恩主对马仔的打赏。

    阿飞呢,阿飞还没学会算计就先学会疼人,自己还在咳嗽但担心别人伤口发炎,小药片的汗是腥咸的。

    但这种腥咸也最容易夭折,下一次可能就换成匕首。

    谁先长牙不重要,最轻的一道血口往往来自最瘦小的手。

    半寸香,一滴汗,一摊血,它们全部搅在一起再被血腥味一刀劈开,昏灯铁门水泥地,用胶带缠紧虎口。

    有人倒在地上抽搐,剩下的人踩着他的外套去领赏。

    后来新拳场搬进下沉的钢筋骨架里,长出天空擂,四面装上玻璃幕墙和霓虹森林,三百六十五度的LED屏,DJ台、冷焰火、VIP卡座一应俱全。

    谢重知道他见旧识会被蒋虎的人审视,不是可能,是必然。

    一次普通的寒暄就足以被预先解读为“是否里通外合”的交换,太热是余情未了,太冷了是刻意掩饰。

    他知道他的一切行动都在蒋虎的视线范围之内,当对方什么都能看见的时候,他就必须时刻替自己制造“可被看见的无害”。

    他也知道这点情分在蒋虎的威压下根本不值一提,连筹码都算不上,蒋虎甚至只需要保持低气压,就足以使任何东西在空气中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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