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不是这么不干脆的人,以他的性格,他不想管的话就一个字都不会多说,点头或摇头,他不会拖泥带水。
他的犹豫,本身就是一枚信号弹。
不是劝也不是求,王胖子掐准了七寸,知道哪根筋连着心脏,哪块疤还在渗血。
只要掐住,再硬的鳞甲也会卸力。
他也毫不犹豫,他掐住,他下注。
他或许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对人心的读数一旦过七成,就已经够他□□了。
他赌的就是谢重还埋着一点儿旧义气,像尸体半掩,土薄,一锹就能翻出来,不是豪情万丈,他也不需要豪情万丈,残灰而已,残灰就够了。
只要风向对,仍然能够燎原整片草原。
命在谢重眼里没有那么轻,王胖子刻薄地把刀递给他——你冷酷你就亲手剁了最后这点旧情给我看看,剁不下去,你就还是得替我卖命。
谢重……他好像对“同袍”有一种本能反应,一种在泥沼里挣扎过的人对另外一份挣扎的“看见”。
他尝过那口泥,知道它怎么灌进领口、糊住鼻孔、淹过喉咙,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土腥味,让心脏永远贴着潮湿阴冷跳动。
同一种暴力、同一种制度或同一种命运让他不需要看见伤口,不需要对方自述也不需要证据,利害与身份就可以全数绕开,将绳子抛向一个刚踩进泥潭的影子,或者一只在泥浆里时隐时现的手腕。
就像他在码头那次,他明明跟东泉毫无交情,但子弹飞来时他依旧本能地推开了东泉。
惊魂一幕犹在眼前,他救东泉,是出于对蒋虎的服从?还是对东泉本人的认可?
恐怕都不是。
那大概只是他对“并肩者”的本能,无关姓名,无关亲疏,甚至或许也无关仁慈。
只是因为那一刻的“同道”。
所谓“同道”,不过是两副身体在同一秒被放进同一个射程,于是救他等于救自己,等于救那一刻的“我们”。
死亡破空的声音划断了所有思考,好比动物把同类叼出陷阱,脑子里都没有闪过“他是谁”,只闪过“他在我旁边”。
杜叔心里清楚,没有一口拒绝几乎就算得上是谢重的答应了。
王胖子派来的人,哪怕只是个边缘的小角色,但只要沾着那么一点“昔日”的味儿,只要姿态够低够惨,最好再带点伤带点债,谢重那点被硬壳包裹的“旧义气”就会被戳中。
谢重或许厌恶王胖子,但他很难对昔日“同道”的绝境真正袖手旁观。
哪怕对方可能只是最外围的“一次性抹布”,谢重也会先捡起来再说。
他没法儿不伸手。
因为对方身上的伤疤很可能和他自己身上的伤疤是同一把片儿刀留下的。
因为他们当年一样没伞,一样在雨里挨砸。
因为帮对方,就是帮当年的自己。
想到这里,杜叔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
谢重这种沉默的应允在王胖子那里是天大的希望,在他这里就是不折不扣的麻烦引信。
蒋虎会答应吗?杜叔几乎不需要思考,答案非常清晰,不会。
温姨夫刚捅出的窟窿还在汩汩冒血,任何一点外心的苗头,任何牵扯不清任何藕断丝连,尤其是这种处心积虑的攀扯,谢重只是回头观望一眼,就已然被众人视为趁火打劫的彩排了。
他要是真的敢伸一下手,那就是背叛的种子,是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态的危险信号。
不确定因子按潜在叛徒处理是最省事的方法,触忌即弃,像掸掉袖口的灰。
放在以前换个别的什么人,蒋虎恐怕早就处置了。
但同样的灰落在谢重身上,他反而把袖口卷进去,贴身藏着。
杜叔感到一点头疼。
情人不似情人,部下不似部下,他都摸不透蒋虎到底怎么想的。
情人养在玻璃罩里,只负责软玉温香,不沾血不沾账,蒋虎也不会让情人看见刀口。
换句话来说,那是外面的事情。
外面的事情就到不了里边儿。
部下是“内器”,该办事办事,该扛雷扛雷,该背锅背锅,一切按功过簿打分,升贬赏罚,一纸调令就能钉在墙上。
按情人论,谢重就不会陷入到这种尴尬又危险的境地里。
他被允许踏入内部最核心的区域,蒋虎把险地的大门钥匙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而情人该有的庇护、宠溺、软着陆,他暂时好像都还没有享受到。
按部下论,谢重就该按章处置,调离抹档甚至消失。
可蒋虎明显下不去手,或者说舍不得。
他不仅不拿规矩压他,还默许他随时反问甚至反抗。
于是应有的纪律、阶梯、赏罚路径,也套不到谢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