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叔斟酌着词句:“王胖子那边来了两桩麻烦事,一件直接砸场,见血见肉,伤了七八个,对方不遮不掩,扬言三天内要王胖子让出一块盘口,典型的武踢,用意赤裸,立威来的。”
他顿了顿,透过车内后视镜扫了眼后座人的脸色。
蒋虎眉峰轻垂,眼睫微微一阖,看起来十分疲倦。
“另一件……更阴险,哈斯旺打着‘交流切磋验明正身’的旗号,递了文踢的帖子,质疑不夜城打假拳,污了招牌,点名要派高手来验货。两头一夹,王胖子连个退字都没地方写。”
黎明时分,不夜城尚未熄灭的招牌被一只红色塑料袋罩得严实,拆开来看,袋里装着一颗尚带余温的新鲜狗头,写了一行高棉文的字条。
不接这行字条?那更简单,武踢伤筋骨说你怂,文踢断脊梁说你心虚。
蒋虎不悦地睁开眼睛。
应该没有当场答应?什么叫应该?
杜叔索性帮忙说了两句话:“他也是真到了悬崖边,武踢的那帮人凶神恶煞,昨晚他有几个场子的赌盘冷清得能听见耗子叫。文踢要是再输一场把拳腿拆个干净,或者被坐实了‘假拳’的名声,不夜城这块招牌就算彻底砸了,他账上那点钱撑不了多久。”
这种事不算新鲜,弱肉强食最残酷的体现也在这里,将丛林法则直接搬到水泥地上。
胜者通吃,新人投奔老家伙递烟,向上换线向下换钱。
败者连招牌都要被砸碎,名字从今夜起就被人拿去垫桌脚,一夕赤贫,从前吹过的牛全变成耳光抽回来。
没有法则,只有赔率。站着的人拥有明天,躺着的连昨晚都保不住。
成为首选祭坛的原因一般也很直白,拳手是最直观的战力符号,自带“硬”名声。
踢碎一块招牌,等于向所有人广播——我能把你们最耐打的都打成废铁。
招牌越老,血就越红。
周边棚和档就是观众,黑市里有点门道的小头目都会来下注,消息一夜之间就能顺着河漂到角。
新人把旧图腾撕下来宣布改朝换代,旧人永远闭嘴,从今天起,这条河谷的钟声归我敲。
唯一新鲜的就是现在居然有人敢拿王胖子开这个刀了,而且还真的开到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赵家在背后捣鬼。
蒋虎问:“规矩呢?”
文踢还是相对少见的。
遣信使递战书,红帖黑字,写时间写地点写规矩,双方当家隔桌而坐,茶水不掀波,烟灰不落地,西装革履嘴角含笑,像策展人在开幕式寒暄,久仰久仰,幸会幸会,一切文人雅玩的符号都到场。
仿佛谈的是书画。
只桌底的脚踩住对方的踝骨,唱念做打,较量皆在台面下完成,锣鼓点全敲在血肉里。
黑墨一写,生死便似喜事,叫你半夜进坟场,早报只刊一条小简讯:“昨夜某地产项目纠纷双方经友好协商,已达成和解。”
杜叔道:“车轮战,听说哈斯旺特意从缅泰挑的人,那边的拳手多半是从童子军、难民、马仔里筛出来的,出了名的打法野命价低,废了直接扔河里。他们耗垮了王胖子的第一个招牌,人最后是被抬下去的,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哈斯旺的人大放厥词,说王胖子手下没人,全是花架子。”
招牌是门面也是钱袋子更是台柱子,柱子被车轮磨断,等于把“王”字上面那一横直接劈掉,底下只剩一个“土”。
土崩瓦解的土。
脾脏是一个人血包,一裂就像拧开消防栓,三分钟就能失血性休克,抬下去的时候脸肯定已经纸白。
医疗来不来得及,看命。
命还在不在杜叔也不知道,事儿是杜春阳报上来的,他自己没来得及抽出空来查。
但不用查也知道王胖子现在是彻底沦为笑柄了。
世上什么事都最怕名声漏水,被人当众喊花架子,过往的所有光环就都会像破桶一样往外淌水。
止都止不住,日夜下渗,越冲越宽。
何况水也不是清水,是唾沫星子,带细菌,带腐蚀,带集体狂欢的口臭。
观众不是来欣赏艺术的,说到底买涨买跌才是根本,你赢,他们把你当神,你输,他们立刻转手把筹码挪到对面,连眼神都懒得递一个。
忠诚只存在于赔率里。
输两场是警戒线,输三场就是屠宰线,离场撤盘掉头,场外的赌客比场上的裁判更无情。
王胖子现在又经不起折腾,赌盘枯竭就够剥他的皮了。
一旦干涸,他就连被宰的价值都没有。
没有人押他死,也没有人押他生,每过一天皮就往下褪一层,直到他露出白骨。
所以他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死磕。
杜叔其实听到这个事报上来的时候就觉得谢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