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运
    蒋虎顺着话茬,将温家航线被卡和无端稽查的事点到即止地说了几句。

    他语气平和,只客观陈述事实,不加渲染,更绝口不提赵家或温姨夫的龌龊行径,反倒将重点落在了温如岚身上,将她为稳住集团根基所做的周旋、为保障上下游生计所付的心力,以及她独自扛下的重重压力,都清晰地托出来。

    空椅子比手铐更让人坐不住。

    朴公和温姨夫也是认识的。

    一旦点名,对方就可以当场否认。

    不点名,对方就得自己跳出来认领。

    越认领,越显得心虚。

    真正问心无愧的人都懒得爬出人群,心里藏着鬼的哪怕面上淡定,也会在某个瞬间下意识低头、摸鼻子、喝一口水。

    蒋虎从疗养院出来就到了朴宅,这个行踪本身就是一束聚光灯。

    他就不信温姨夫坐得住。

    众目睽睽之下,他迟早会自己把自己撕出人群。

    可蒋虎发难了吗?没有。蒋虎公开撕破脸了吗?也没有。

    他只是说,上下游几千口饭碗。

    情绪一淡,旁人就没法抓夸张或污蔑的小辫子。

    欲速则不达,话不能多说,说多就露了急切。

    一张口露了,喉咙里跳出一只扑棱棱的灰鸽子,把心事全抖在桌面。

    底牌、软肋、把柄,价格。

    求速的焦躁一旦被人读出,谈判桌就会瞬间倾斜。

    你越想今天成交,对方就越敢把条件往明天拖。

    你越暗示“非他不可”,对方就越敢把“可”字删掉一半。

    于是蒋虎把话切成寸,一句下饵一句下钩,其余部分靠沉默压阵,压成空白,让对方自己把脖子伸进来。

    有分寸,没诉苦没告状,不越界不卖惨不拉偏架,只摆事实。朴公不料他这么沉得住气,原本准备的安抚、训诫、和稀泥三步棋一下子没了对手。

    棋盘上只剩一颗稳住的卒,过河不喊杀,将对错留给看的人自己去秤。

    看似平铺直叙,实则把裁判权恭恭敬敬地交到了朴公手里。

    朴公不禁对他多添了一份好感。

    能压得住火才能托得住事,先给长辈留脸才配给自己立威。

    他护着家里人,但也知道给长辈留脸面,这份心性就难得。

    少年老成,值得押子。

    当年同桌喝过酒,同船扛过雷,温老哥家里的事不能不管,何况……

    这背后搅风搅雨的手伸得确实太长了。

    捞过界,伸过档,把筷子伸到别人碗里,既然手长那么就活该被剁。

    敲打敲打也是应有之义。

    朴公道:“你小姨,我是看着她长大的。识大体,顾大局,有你外公的风骨,也有你妈妈的韧性。委屈她了。”

    既是定调,也是认可,立场已然鲜明。

    随后他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小虎啊,朋友托朋友,道义连道义。你扛着蒋家这面旗,是压力,也是招牌。聪明人办事,讲究个‘舍得’二字,舍得下本钱,更要舍得用巧劲。有些事情,硬碰硬是下策,四两拨千斤才是上乘功夫。要得,哪能没有舍?关键得看这舍,值不值,有没有换来该有的东西。”

    朴公眯着眼,隔着半桌茶烟打量他。

    望似一把收在鞘里的短刀,弧度含蓄,刃口在暗处亮一条极细的银线。

    狠劲嵌在眼里,像两粒被海水反复打磨过的黑石子,冷而沉,只在抬眼时偶尔闪一下,随即又退进温良的深井里。

    藏得住是头一道门槛,藏得巧更是可造之材。

    朴公有心提点他几句,既全了与温老哥的交情,也结个善缘。

    可善缘不是靠施恩,是靠递一根看不见的梯。

    梯口放下,对方若抬脚,后面就省却他许多口水。

    若踩空,也摔不着他自己。

    朴公抬手,贴着茶杯外壁朝他的方向轻轻一推。

    杯里的金骏眉还冒着细热气,茶汤入口先觉绵滑,落喉后只片刻,舌尖便会被那股清透的回甘缠上。

    他若端起来尝,便知这茶不燥不烈。

    蒋虎始终没有多么大的表情变化。

    道义连道义,翻译过来就是——今天我是冲你外公的面子,我们之间没有深仇也没有深交,一切按规矩办。

    就这么坐了半晌功夫,他相信他一口气舍出去的东西已经足够“得”了。

    不过蒋虎也没指着事半功倍。

    他前半句替蒋虎叹气,蒋家光环大,盯着他的人多,一步踩错就是满堂倒彩。后半句暗暗提醒,别光拿牌子吓人,牌子也能压断自己的肋骨,先把高帽子扣稳,再悄悄勒紧绳。

    只消三两句话的功夫,叫人把肉割得心甘情愿,还要谢他点拨。

    蒋虎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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