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运
,面上照旧,姿态谦恭。

    朴公是老江湖,老江湖最值钱也最廉价的就是判断时间。

    他真正要的是判断成本,看你这张嘴递过来的话合不合自己宝刀未老的判断力。

    不如把内容做成他熟悉的形状。

    结论是他早就在心里拍过板的,他认定你沉不住气你就别争辩其实我很稳,递一句确实毛躁,给他“他以为自己判断出来的”,他才觉得你顺眼。

    只要语气把控得宜,很容易让人觉出坦诚相对的好感。

    “朴老金玉良言,晚辈受教。这两个字看似寻常简单,可真要往深里琢磨、往实里践行,实实在在掂在手里时才知其重逾千斤。无奈我阅历尚浅,经事不多,眼界亦有局限。往后凡需留心琢磨、待改进补足之处,还盼朴老不吝赐教,多多指点。”

    他双手接杯,指节一紧,朴公便知,他听懂了。

    一点即透,应对得宜,朴公心中颇感满意,赞赏之色也愈发浓重。

    蒋虎的“舍得”他看在眼里,敢割肉敢下注,有魄力不怯场,却也不会轻举妄动。

    钻山打洞的本事不小,朴公看着他笑了会儿。

    知道借势,知道藏锋,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你明知对方抛出了饵,也知对方钓回去的空间、资源、人情一样不少,可厉害的是砖被他抽出来还不见灰,墙面看上去仍然完好。

    向上只借三成,借完立即还,还的时候添点利息,于是下一次更好借。

    比他父亲当年更有锐气,又更懂圆融。

    开刃的斧总没有什么好下场,劈山开路,木屑石渣飞溅,气势骇人,却也留下满地伤疤。

    少年锐气常见,锐而带刹才罕见。木色无华,寒光一闪就收,不会缺锋芒,也不会缺刀鞘。

    临别时,朴公执意要亲自送他到门口,俨然将他视为值得深交的忘年小友,小半日的闲谈里攒了些未说尽的心意,要借着这几步路多递几分。

    他拍了拍蒋虎的肩膀,半是惋惜,半是期许:“你父亲当年在书画上就颇有悟性,可惜……时运不济。”

    他顿了顿:“我记得你小时候来我这儿玩,随手涂鸦的几笔倒很有几分灵气和慧根。如今肩上担子重了,可笔墨养心,也别丢了。明天……不,后天吧,把你近来的习作,不拘好坏,拿几幅过来我瞧瞧。”

    蒋虎心照不宣,看画是假,借此建立更稳固的联系才是真的。

    换言之,这已经不是客套,而是明确抛出了进一步交往的橄榄枝——我懂一点,你也懂一点,我们就可以一起懂一点。

    对方想要更近一步,且要看看他到底经不经得起近看。

    蒋虎笑着点头,在脑海中飞速搜刮起零星的旧事,再从旧事里打捞起相关的片段,思路稍定便顺势端出些模样来,做了好一番姿态表示难掩心头受宠若惊的惶恐,蒙这般厚爱,反倒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一定将习作带来,请朴老斧正。”

    金粉似的余晖将虬结的枝桠映得透亮,朴公仍立在原地,未动分毫。

    他的目光顺着那道身影一径望过去,看着对方走过那截栽着月季的矮墙,再看着那道身影慢慢融进愈渐浓稠的暮色里,直到最后一点轮廓也被天边漫过来的霞光裹住,才缓缓收回目光。

    风卷着槐树叶的碎影轻轻晃过门阶,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斜斜地,像一根用完的灯芯,叠在方才蒋虎站过的地方。

    那地方此刻已经空无一人,却留下一个被光压出的凹痕,仿佛雪地上曾经卧过一只鹤。

    人终归是人。或许是提起了故人,故人的下场又实在不好,朴公忽而竟有些伤感。

    他想他老了,老到连影子都薄得可以被风吹裂。

    刚刚余晖落下来的那一秒,蒋虎的侧影与某个人重叠,于是他也想,这小孩儿和他父亲真像啊。

    像到叫朴公莫名有些不安。他微微蹙眉,他的判断错了吗?

    那种可以被霞光裹走,永远不再回头的背影……好似历史准备在眼前重演。

    而循环远比死亡更骇人。

    当年没有人能拦得住他,如今其实也未必有人能拦得住这个年轻人。

    可昔日多风光,最后连悼词都来不及写。

    风里飘着一点儿刚出炉的黄油香,蒋虎下意识顺着风吸了吸鼻子,又不自觉地朝香气来处望了一眼。

    那一秒钟他没缘由地想起了谢重。

    他轻轻皱了一下眉峰,没有多耽搁,收回视线,低头,坐进车里。

    他转去另一场应酬,途中见缝插针地挤出时间开了个电话会。

    这一场攒局的是宏远的李总,出了名的八爪鱼,八条触手同时伸进八个锅,锅锅冒泡,他还能随时抽手不被烫到。

    脑筋一流,手腕活络,消息四通八达,信奉酒桌无难事,整天穿梭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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