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那份暴烈既是蒋家血脉的烙印,更恰似隔代遗传的毒株一般,深深地嵌进了他的骨血里。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只是外头传得动的版本,它们在蒋虎那里就不是什么形容词,是工序。
先拔牙,后抽血,再铸一颗新牙,蘸着血嵌回去。
蒋虎那里的形容词更短——十倍。
你断我一根指,我剁你整只手。你让我损一成,我掀你整张盘。
灌水泥沉海的桥段之所以流传,是因为有人真的再没浮上来。更渗人的细节温外公也知道,撬掉十根指甲,再留半截气。
小外孙曾在他膝上背唐诗,如今用同一副嗓子,也是这般温声细语,说,这样海面干净,别吵到夜间航道。
温外公更知道,自己劝不住。
温外公年轻时也握过枪,但他信“留一线”,信“和气生财”。
所以他一直不喜欢蒋虎那些手段。它不讲“度”,不留余地。
戾气太重终究不是正道,一面割别人一面割自己,割得够快,别人喊你“阎王”,可割得慢了呢?
蒋虎靠这股狠劲开疆拓土,一夜之间墙倒,便是众人推。
载沉载浮的,终究是自己人。他难道要把末日当盛宴吗?
可是……温家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
温家的基业是血汗垒起来的,不是别人筷子下的红烧肉。
想捏?可以,先掉一层皮。
想啃?也行,先崩一颗牙。
没有人会姑息有人把算盘珠子拨到自家祖坟上。
他沉吟半晌,道:“我这张老脸,搁久了,灰是积了不少,但拂一拂,总还有些人认得。”
温外公有个老朋友是美协上一届的主席,姓朴,蒋虎知道他,文化界德高望重的耆宿。
他虽然已经退居二线,美协主席的头衔让给了别人,但门生故旧遍布宣传文教乃至部分实权部门,投票权、评审权、推荐权这些水草依旧缠在他爪上。
水下龙尾一摆,淤泥翻涌,船舵便偏了五度。
宣传部管导向、文教系统管资金、实权部门管审批,美术园区拿地、大师工作室申批、重大题材创作补贴、国展送件名额……弟子们坐在各自的交椅上,十几个公章才能喘气的流程,老龙咳一声下面就得下雨,什么口子都能想办法找人通融。
老龙潜渊,水位下去了,河床还在,暗流更稳。
但蒋虎其实不是很喜欢这样方便又麻烦的关节打交道。
想捧谁,可以让媒体三天两头出深度、出专栏。想压谁,一个暗示也可以让对方的奖项泡汤。
雨可润物,也可淹田。
叙事需要权威站台时,他的题字、序文、访谈可以瞬间把个人审美升级成界内标准。
叙事出现杂音时,他又可以动用旧部,把学术争议压成技术差错,展览挪档期,评奖换名单,媒体改头条,课题再下马。
这层关系不是靠砸钱就能撬动的,要熨帖,要投其所好,要让对方觉得值得,要花心思找他想要却开不了口的那一件。
蒋虎临时换了一身素净的深色中式立领衫,收敛了惯常的锋锐气,又拣了份雅而不奢的礼上门。
一函品相上佳的古墨,配衬一方朴公早年曾赞誉过的歙砚坯料,未加雕琢,留待主人亲启灵思。
朴宅自含清幽意,几株老藤顺着木柱蜿蜒而上,寻常角落亦见主人雅趣,廊下的帘角垂着几串晒干的莲蓬,风过便轻轻晃荡,细碎的影子也跟着在地上游。
桌边卧着一只紫砂小茶宠,竟是只圆滚滚的兔子,耳朵耷拉着,憨态十足。旁边还放着半盏冷茶,想来是朴公看书时随手搁下的。
朴公精神矍铄,目光如炬,寥寥几句寒暄间便透出洞悉世事的练达来,话题流转,主动递了梯子:“如岚那丫头,最近听说遇着点麻烦?风浪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