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病了这些年,昔日筋骨早被消磨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副勉强支撑的躯壳和一颗清明却力不从心的头脑,往往下不完一盘棋。
不是头晕,就是手抖,或者被护士强行收走。
风云曾在那条臂膀里呼啸,当年落子如飞,收官时能将对手屠得片甲不留,如今气若游丝,连提子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旧时雷霆,皮囊漏风,残局留在那里,像一具被时间遗弃的小尸体。
脚步声从柳荫深处由远及近,中途偶尔被风卷来的蝉鸣遮了半分,末了在亭柱旁轻轻一收,便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温外公的眼皮轻轻动了动,眼睫依旧垂着,并未急于睁开,与沉在浅眠里没什么两样。
直到那道身影步步趋近,一片阴影覆上棋盘一角,他方才动了动,缓缓将低垂的眼帘掀开,看清来人,随即便牵起一个笑来。
叫他,小虎。
蒋虎平时一周会来两三次,最近忙,没抽得出空过来。
他将手里的文件轻轻放在棋盘边缘,目光在棋子与纸页边角间稍作停留,就那么垂着手臂静立片刻,没有立刻开口。
温外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沓纸上,数十年风雨里滚出来的锐利让他没片刻犹豫便察觉,外头出事了。
他们之间,虚与委蛇的客套全都是多余的白费力气。
蒋虎言简意赅,将整件事的脉络梳理得清晰分明,一一铺陈开来。
他甚至没有多加半分渲染,唯有缜密的证据链在层层推演,冰冷得恰似手术刀剖开一具腐尸,不带丝毫温度,只余逻辑的锐度直刺核心。
温外公隐约触到了他竭力掩藏的一丝戾气,以及他对背叛深入本能的憎恶。
他听着,脑子里甚至能同时想象出在获取这些情报的过程中,蒋虎用了多少他“蒋家风格”下见不得光的手段。
他捏着那份基因检测看了一会儿,又去看这个机构的资料。
注册资本实缴,零诉讼,注册当周的股权质押就抽走了全部血条,三层SPV之后,终端持股人变成一家已注销的慈善信托,实际操控链指向境外。
资金流异常,平时一条直线,每逢周三陡升,周五又断崖回落,部分汇入赵家控股的离岸空壳,一进一出,只剩数字。
黎处长亲笔特批医疗设备快速通关的“加急”龙飞凤舞,设备清单存疑,型号空白、成分空白、数量空白,三行空白一路绿灯,海关税号打在“实验用微生物培养基”上,一次税号错位,省下的钱又能再买半台不存在的机器。
赵家用个女人,捏个影子,再塞个太子,这么一套下三滥的连环套就把他半辈子培养的乘龙快婿变成了反咬主人的疯狗。
翁婿情,师生义,君臣礼。
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喂不饱的疯狗!
疯狗不会记得是谁喂的他第一口饭,所学、所忠、所傲,全数兑换成獠牙。
人人都说温老爷子一双眼亮得能穿透人心,他自己也信了。
他掌了半辈子舵,见惯了三教九流的眉眼高低,酒桌上能从对方捏杯的指节松紧辨出几分真心,生意场里能凭一句笑谈摸清背后的算盘。
他自己也信了,他自诩慧眼,时至今日他才猛地觉得眼窝子发疼。
他居然瞎了眼把女儿托付给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当年那个跪在前厅,将额头抵得通红,指天发誓的学生,他给了他平台,给了他资源,一路把他从尘土托到高台,像把一根竹竿插进云端……到头来,他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授台,馈资,感激涕零难自禁,今年何以报君恩?
古之报君可肝脑涂地,今之报君却是背后一刀。古之涕零是真泪,今之涕零不过演技。
温外公强忍着心口的绞痛。
他想起当年如何跟女儿夸口,这孩子眼中有火,可堪大用。
如岚……他的如岚……这些年撑着这个家,还要面对这么个虚情假意的枕边人,一只披了恩义皮的狼。
恩未变,报已绝,枉辜功。
那股力不从心的无奈感又一次如浪涛般翻涌而上,里头裹着对女儿处境的揪心痛楚,还有按捺不住的灼灼怒火。
眩晕突然蒙住了温外公的意识,眼前的字迹揉成团,额头渗出细汗,只能闭上眼睛默不作声地缓了好一会儿。
蒋虎把事情查得底透,证据凿凿,阴谋昭然若揭,可他呢?
他却只能坐在这里,连拍案而起的力气都匀不出来。
他没有再追问细节,他知道蒋虎的行事风格。
他信任蒋虎的能力,但更关心他的处理方式:“想好如何了?”
蒋虎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闪躲,只喉结微滚着,简洁地应了一声:“嗯。”
温外公太熟悉他这般眼神与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