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痕迹像一把锈迹裹身却依旧无比锋利的钥匙,骤然捅开了温如岚记忆深处最痛楚也最不愿触碰的门。
霓虹在夜色里淌成细碎的光流,她望着望着便恍了神,思绪毫无预兆地翻涌,沉进蒋家老宅的阴凉里。
那道阴森的回廊竟像从旧痕里钻出来似的,早早就候着这刻与她相对。
当年长房势大,气焰嚣张,手底下那群蠢货连同趋炎附势的狗腿子,仗着蒋老爷子偏到胳肢窝的心,动辄便要寻个由头找碴,给年幼的蒋虎吃些苦头。
那群人行事肆无忌惮,蠢人出主意,狗腿出拳脚,新旧交叠的青紫掐痕像一件脱不掉的小衣般穿在他身上,旧的还泛着青黄没消透,新的又透着紫红叠上来,各式淤伤层层摞着,就没个停歇的时候。
老太太庇护有限,尚要靠拐杖撑住自己的颤巍,力气只够把孙儿往怀里揽一半。
老爷子装聋作哑,让尖叫在空气里自己撞碎。
每次她发现伤痕闹起来,事情到最后也都被轻描淡写地定性——不过是“孩子们玩闹没轻没重”,是桩“不大不小”的误会。
“没轻没重”的失手是不用问责的,一番声势过后,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下次照旧。
蒋虎甚至还要因为不懂事和惹是生非而额外在饭桌上吃一顿训斥。
训斥的内容千篇一律,核心只有一句话。
没有人会再真正地,且真正能给蒋虎出头。蒋虎当时很明白这件事。
他极度厌恶身上那些他人留下的印记,因为它们每一道都像扎在皮肉里的刺,清晰地昭示着他不堪的过往。
时间被泡成了一碗馊掉的稀饭,他每分每秒都得仰头喝下去,还得舔净碗底,因为剩饭也是饭。
无论是那一年如丧家之犬一般挣扎求生的时光,还是在老宅里辗转煎熬的几年岁月,这些印记好似从未褪色,始终死死地钉住他曾经有过的屈辱与可怜。
他厌恶它们,因为它们永远先他一步开口,你跪过,你求过,你像狗一样在垃圾桶里找过饭吃。
那口带血的唾沫味至今仍然能够毫无预兆地返上来。
所以他开始反向驯化这具躯体。
温如岚始终记得自己第一次发现他身上有这种伤的时候,那股几乎将她吞噬的滔天怒火。
她也记得自己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般直接冲进蒋家,抡起什么砸什么,碎片飞溅,每一片都映出那些“长辈”扭曲的脸。
她骂得有多脏?
词汇量之丰富,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脸红到耳后根。
价值百万的瓷片、木屑、玻璃渣混作一团,屋里人刚吸半口凉气,第二只珐琅彩已经跟着殉葬。
她手指点到谁,谁就往后缩半步。
因为他们理亏,更因为她疯了。
一个平时优雅得体的女人一旦决定不要体面,就真的可以把他们最羞于承认的皮扒下来晾在碎瓷片上当抹布的。
可有什么用?
痛快是痛快了,可她依然带不走他。
骂到最后她声音劈叉,只剩一句带哭腔的嘶吼。
我姐姐已经死在你们手里了,你们还想再弄死她儿子?
那群道貌岸然的吸血虫,用家族体面和骨肉亲情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吃人网,一针一线都闪着礼教的光,将她姐姐唯一的骨血牢牢地困在那座活地狱里。
骨血越纯正,地狱越滚烫。
因为纯正,所以必须留在地狱里当招牌。
他们害怕被人诟病苛待遗孤,他们要利用他的存在为他们腐朽的名声再刷上一层虚伪的金光,供在神龛上让人朝拜。
于是他们在讣告里写痛失,在祠堂里念血脉,在慈善晚宴上举杯——为了我们可怜的小少爷。
他们穿绸佩玉啊,他们逢人便叹养育之恩重于山,他们要他朗诵一篇感恩祖先、厚德载孤的祭文。
每刷一次他就掉一层皮,掉下的皮被风吹进祠堂香炉,化作积善之家的袅袅青烟。
外人远远一看,哇,金辉熠熠,天堂降世。
温如岚那会儿别说抢走他,她想接孩子出来吃顿饭都能被扣上一顶“离间蒋家骨肉”的大帽子!
她气疯了,差点脱口而出我现在就到外面送你们一个好名声,但最后,最后最后,还是忍着把话咽回去了。
蒋虎还得在蒋家呆,要呆的时间还不短,她得给他留点余地。
她只能多去蒋家闹,用温家的势告诉他们这孩子还有人看着。
温家的势只是她勉强能举起来的虎皮,真正的獠牙是她自己。
有头有脸,嗯,是的,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我敢把自己就碎在这个台阶上,你们敢不敢和我一样碎?
最让温如岚痛到心尖发颤的是另一幕心碎欲裂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