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时至今日,只要稍稍念及,她依旧会像被陈年寒气浸过似的,浑身冷得发僵。
她折返回身,意外撞见他躲在储藏室的角落,杂物堆投下的阴影中,仅有的微光只够照亮他垂着的手。
那只手里攥着一把刀。
另一只手像按琴键一样压住前臂,下刀只仿佛在拆一封迟到多年的信。
他神情木然得没有一丝起伏,一下下在旧伤疤上划开新的口子,再任由新的伤口慢慢裂开。
血珠排着队走出来,刀锋是新涨的洪水。
空气里只有呼吸和刀尖的细小刮骨声。
他像在完成一件既定的事,用这种亲手制造、自己能预测、尚且能掌控的新痛,去盖过别人硬塞给他的耻辱。
别人强加的东西什么时候疼、疼到什么程度、由谁揭开,都由别人说了算。
亲手制造的便似红墨盖章。
刀口多深、血流多久、结痂几天,全都由他亲自宣判,亲自执行,亲自赦免。
她推门而入,光从背后切进来,把他钉在墙上。
已经晚了。
血珠滚落,他却连眉梢都不给一滴回应。
他自己闻不到铁锈味,他仍维持着最后一丝冷漠,只剩指尖在暗地里数心跳,一下,两下,一下两下确认痛感归自己调度。
心跳之中是一种近乎沉迷的麻木,让血滚得快一点或慢一点,像调一盏暗得刚刚好的灯。
已经晚了。
仿佛皮肤是别人的,裂口也是别人的。
温如岚当时天旋地转,像被谁推了一把,跌进黑暗。
血珠咬着她的心,她看见血里有一座荒墓。
循环的红浆就是松软的墓土,墓土里托出一座白色的头骨。
她不知道蒋虎至今都保留着这个习惯,那时候蒋虎乖乖地跟她看了一阵心理医生。
温如岚侧过头,将被风吹得飘起的鬓发拢到耳后,目光落在不远处晃动的花影上。
现在他竟然允许别人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而且是这种占有意味的痕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卸下了心防?意味着那个危险的“真心”已经侵入?
还是意味着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温如岚私心里希望这个真心是真的。
但不管怎样,这个人她必须亲自见一见。
所谓传闻,不过是劣质且毫无价值的信息罢了。对她来说这种二手信息就等于不安全,她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看。
不是以长辈看小辈情人的眼光,是以温氏掌舵人的身份去评估,做一场尽职调查,把所有的潜在危机压在那个人肩头称一称。
此人的心性、能力、背景,对蒋虎的影响是福是祸,是否……值得蒋虎冒这么大的风险。
关键时刻能不能稳住?会不会在利益面前反噬?有没有拖带旧债或暗线?是锦上添花,还是随时可弃的花瓶?
如果是祸,哪怕蒋虎不悦,她也会把祸源连根拔掉。
喜欢吗?
蒋虎又想起谢重的脸了,昨晚被情欲烧得软融,恍是叠着、缠着,成了片艳到发烫的赤霞。
这个画面像一枚生着倒刺的钩子,没等蒋虎反应过来就猛地勾住了蒋虎。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蹙眉,舌头就先泛起一阵隐隐的钝痛。
杜叔时不时地给他来一条信息,醒了、吃饭了、吃药了、睡回去了、针打完了、退烧了、醒了、洗澡了、涂药了、老游走了。
每一条信息他都能看到一个画面。
侧影蜷在被子里只露半张脸,眉峰轻轻蹙出浅痕,像只被扰了清梦强行拽出窝的野猫。
眼睛还没有睁全,气性便先一步炸起来。
可又不会真的撒野,他除了他以外不会迁怒任何人。
面无表情地喝粥,勺子磕在碗沿发出轻微的脆响。
仰头,皱着眉吞下药片,咽下去的瞬间喉结轻轻滚一下,漂亮的脖颈线条。
重新陷回被子里,呼吸均匀,习惯性地带着一点戒备。
手背上贴着胶布,皮肤下的淡青血管清晰可见。
额头的温度终于降下来,嘴唇的颜色或许也会跟着变淡。
老游肯定不会同意他洗澡的,但蒋虎知道他也肯定半个字都不会听的。
水流滑过皮肤和皮肤上他留下的痕迹。触感会被熨平吗?
他也不会肯让别人给他涂药。
那么……从头到脚,尤其是那些最隐秘最羞于启齿的伤处,他自己要怎么涂?
蒋虎的眼神倏然暗沉了下去。
他有点烦躁,几乎带着一种刻意要斩断思绪的粗暴,说:“没有。”
温如岚:“?”
温如岚当即就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