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肉破了,边界也破了。上位的腰际是权力,下位的眼神是赦令,快感与疼痛互为倒影,占有与投降同时发生,连占领旗也是双向的。
他们被对方俘虏,互为囚徒与狱卒,在声带里化成同一句含糊的喘息。
谢重蜷缩在床上靠里的一侧,趴在枕上像片被浸透夜露的半融残云。
云片被夜露吃得发灰、发软,随时会碎似的,连翻身的气力都耗尽,随时会滴下水来。
柔软的被褥是唯一的浮岛,只堪堪托住那丛揉乱的黑发,像未拢的墨晕开半圈。
半截失陷于微光中的手腕抵着被面,蜷着指节,仿佛云里最后一点白也即将被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吞掉。
但蒋虎觉得被吞掉的是自己,他的躯干心脏呼吸,都成了那截手腕的沦陷区。
心脏挂的是对方的脉搏,肺叶吸气先卸下一船对方的温度,找不到一纸割让条约却全线失守。
欲望在此显形,蒋虎五感共犯。
那截手腕像一幅被肆意涂抹的画卷,深深浅浅的牙印一个叠着一个,数不清的层累,像海浪反复拍岸,望一眼就能听见相撞的咔哒声,皮肤在齿间从凹陷到爆裂的临界。
有些地方肿得发僵,边缘洇开的青紫像冻住的墨,倒猝然绽成被雪压着的梅萼,星罗棋布,新鲜得能闻见皮肤下绷着的咸,刺目得让人眼睫发颤。
一幅宋元红梅图,一面暴烈的展览墙。
谢重睡得极不安稳,意识仍在昏沉的迷雾与尖锐的痛楚间挣扎游移,往下坠又往上刺。
酸胀的余韵把全身的骨骼切成无数小块,每一块都在独立罢工,仿佛几千个小人在其间敲锣打鼓着喊解散。
最初的撕咬搏斗好似互猎,两具人形被同一头兽吞进去,谢重对这种前所未有的旅程毫无招架之力,于是蒋虎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喉间的声音像玻璃珠砸向墙壁,碎成粉尘,只剩气流。
泪水积成一汪咸涩的河,血都分不清是谁的,也分不清是吻伤还是拳伤,唇舌成了攻城槌,赭红土间层层铺展错杂镶嵌,唾液的微光和眼角的泪点像银河碎屑掉进欲望的缩略宇宙。
屈辱吗?愤怒吗?……有。
但更多尖锐的锋口铺天盖地刺穿了他,身体第一次被调到这个频段,毫无逃生间隙。
屈辱与愤怒需要肌肉张力,但他连虚脱的劲都攒不出来,于是它们就像一簇小火被海啸卷走,连烟都没冒完就熄了。
他缺氧到产生了一种体外俯瞰式的眩晕。
一种灵魂被蛮力抽出又被粗暴塞回的眩晕。
世界在这种眩晕里崩塌,坍缩,最终只剩下蒋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