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祸
的危险。

    把一件稀世的薄胎瓷放在暴风眼中心欣赏,欣赏时固然愉悦,可一旦失手,或者厌倦,再或者瓷器自己不甘束缚试图挣脱,届时碎裂的声响和四溅的碎片足以伤人伤己。

    谢重不会永远甘当一件温顺的摆设被挪到壁龛里供人观赏,他的自我感知里有刀口,有尖刺,有无法被磨平的断面。

    蒋虎深入骨髓的掌控欲和阴晴不定的脾性又能容忍这份不驯多久?

    一尊既像定心丸又像定时炸弹的青白瓷。

    杜叔合上账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烧水,取过桌上的一个紫砂壶。

    壶身暗红中泛着温润的光,壶盖边缘磨得很圆滑,他往壶里丢了几片茶叶。

    这把壶陪他度过无数个清晨,老伙计一样,是当年的蒋三夫人温如蕴送的。

    那时她刚嫁进蒋家不久,眉眼线条软而韧,看一眼时觉出温顺,再细品就撞进了藏不住的锋芒,像软缎里织了细银线,锐不可挡,在你晃神时轻轻勾住你的目光。

    她对谁都和气,连对他这个粗人都客客气气,说,杜大哥,喝喝茶写写字,静心。

    在吃人不吐骨头的蒋家里,静心是种奢侈更是种危险。

    就像深夜在屠宰场点一盏小台灯,光一亮,先照见自己脖子上的血线,再照见周围一圈饿得发绿的眼睛,嗅到空气里漂浮的血腥,瞥见雕花窗上残留的指甲痕,听到走廊尽头的地毯下有人敲地板。

    三少爷蒋承岳惊才绝艳,能扛鼎、能定海,宛如一轮不该出现在污浊之地的明月。

    小夫妻俩一门心思要把蒋家这艘破船往正道上引,但他们越干净就越显得船舱里烂泥厚,他们越高悬就越照得出甲板上骨肉相残的齿痕。

    他们算得清谋略,却算不懂人伦可以贱卖。顾念着血脉,舍不得至亲,于是每一刀都软半寸,刀口马上被旧脓粘合,反噬得更狠。

    谁顾念他们呢?

    他们被架空、被出卖、被意外的那天,旁人披麻戴孝哭一场,把遗产和道义一起收入囊中,因为他们的血骨再浮一程。

    长房仗着老爷子的偏心,下手毒辣阴狠毫无顾忌。二房那位被老太太宠成了金玉其外的草包,只知道吃喝玩乐。四房五房全是依附在这腐烂大树上的藤蔓,各有各的算计。

    感情是最大的软肋和催命符,任你明月皎皎,照不亮深沟里的蛆虫,污水不会变清,明月反而被拉进漩涡。

    明月最大的错就是以为光能让人悔改,其实光只让人眯起眼,然后一刀刀准准地捅过去。

    水沸了,蒸汽顶着壶盖噗噗作响,好似冤魂哀嚎。

    杜叔喝过一杯茶,照例去各处转一圈。

    厨房里值早班的人在揉面,见他进来,笑着调侃:“杜叔,您比闹钟还准时。”

    杜叔伸手试了试蒸笼的火候,“人上了年纪觉就少,不过也好,能多盯着点,省得你们这些小年轻马虎。”

    各处井然有序,杜叔非常沉稳地转完一圈,数着时间等蒋虎起来。

    等来等去,等到九点,刚啜了一口茶,门房就报杜春阳来了。

    杜春阳原先不姓杜,年轻时扛大包,有股子不要命的狠劲,替杜叔挡过事情,两人就此拜了把子,他给自己添了个“杜”姓,算是认了这门兄弟情。

    几十年风浪滚过来,情分是真,但杜春阳骨子里始终是那个扛包的莽汉,眼界有限,认死理,对这片基业看得比命重,最见不得规矩被破坏。

    近年来他愈发见老了,那张脸像是被岁月揉皱又晒干的粗麻布,额头上几道深纹拧成麻绳状,太阳穴凹下去的地方浮着斑,像落了层浅褐色的雪。

    最惹眼的是他那双眼睛,上眼皮厚实松垂,总往下耷拉着盖住小半浑浊发黄的眼珠,可笑起来时松垂的眼皮会费力地往上堆挤,露出那半截眯着的眼珠,里头也能漾出点暖烘烘的光,配上圆钝的鼻头和微厚的嘴唇,倒生出几分憨气。

    杜叔起身迎他,见他眼下青黑,显然昨夜没睡安稳,“吃过了?”

    “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杜春阳嗓门洪亮,一屁股坐在杜叔旁边的圈椅里,震得椅子腿吱呀一声。

    他接过杜叔递来的茶,也不嫌烫,咕咚灌了一大口,随后便问:“虎哥呢?还没起?”

    他明知故问,眼睛瞟向楼梯,眉头拧得死紧,额头的麻绳更深了。

    杜叔皱起眉,说了句:“昨晚他在书房呆的晚。”

    “跟那位?”

    太熟了,杜春阳不吃他这套遮掩之词,语气里的不满、担忧和鄙夷都直接摆了出来。

    白天书房那一出还不够丢人现眼?蒋虎什么时候干过这种公私不分的事?为了个玩意儿把正经议事的人都晾在一边?这要是传出去,底下人怎么看?

    蒋家那些豺狼虎豹知道了还不得笑掉大牙编排得更起劲?再这么下去,沉迷男色、因私废公的帽子迟早扣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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