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祸
以自从他把谢重带回来指着他说“养好他”的那一刻起,杜叔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的眼神不是看玩物的轻佻,倒像是发现了一块蒙尘的稀世璞玉,他审视、估量,得用多少道锁和多少种陷阱,才能把这块玉变成私人藏品。

    他的视线自下而上,甚至带一点不敢重手的屏息。

    谢重……

    杜叔踱回自己房间洗了个澡,又到那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的小书房里坐下来。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账簿,他拿起老花镜戴上,习惯性地捻过纸页边缘。

    谢重像什么呢?

    他沉默、坚硬、伤痕累累,被打磨得只剩下生存的本能,近乎麻木的清醒。

    他站在人群里,像一块被岩流簇拥的化石,你能看见他胸口起伏,却听不见海浪在他体内拍岸的回声。

    王胖子那只老狐狸把他当趁手的兵器使唤了十几年,临了临了,像丢块破抹布一样把他卖了,他也只是垂一垂眼,逆来顺受,无所谓似的。

    但偏偏在这份无所谓底下,杜叔却能看到未被磨灭的野性,像暗燃的炭火,偶尔在眼底一闪而过。

    野性一旦真正熄灭,眼神就会是温吞的平整。谢重的眼睛黑、静、似乎已熄,轻吹一口气却能翻出猩红。

    不是明火,所以危险更不可预测。不是灰烬,所以随时可能借风复燃。

    最要命的是那点火光只闪在眼底,下一秒又隐入黑暗。

    码头那次,他救东泉的身手快、准、狠,亡命徒一般的决绝,是真正从生死场里淬炼出来的本事。

    他像块顽石,更像一尊薄胎的青白瓷,这是蒋虎的原话。

    杜叔起初觉得很荒谬,一个满身伤疤眼神冷硬的拳手,哪来的瓷?

    后来他才咂摸出点意思。

    是沾着泥污血汗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脆性,是在滚完泥巴还要滚血泊的那种生存场里却依然尚未完全堕落的韧性。

    环境已经烂到底,腥热、黏热、太阳晒得发臭的热,谢重仍有一截硬骨头碴子硌在那里,咬不动、吞不下。

    形销骨立,却偏不断。

    谢重就像一块带血的冰,握在手里既烫手又冰手,最终很有可能把手粘掉一层皮。

    此前没有人敢轻易伸手,因为会被割,也会被冻。

    但蒋虎敢。

    蒋虎看中的大概就是那一点点干净与锋利,以及那层看似坚硬实则易碎的脆弱感。

    污泥翻涌衬得他就像被黑丝绒托着的一颗银弹,外壳越冷硬,内侧的裂纹越隐蔽。

    蒋虎可以亲手把它捏碎,也可以亲手为它上釉。

    有些人认命,为了活命为了往上爬,什么尊严什么廉耻都能踩在脚下,一路往上爬。

    他们认命认得利索,把脖子伸进绳套还自己打结自己踢凳子,因为彻底相信上面才有光,所以甘愿把影子全留在泥里。

    谢重也认命,但他的认命总又认的不彻底,额头离地面始终差一厘米,忠于那一点不肯全灭的火光。

    之前蒋虎冷着他的时候,杜叔让杜东泉去接他回来既是揣度蒋虎的意思,也是对这点“不同”的微弱叹息。

    蒋虎反复去握他的手腕,摩挲那些伤疤就像在擦拭一件刚出土的古董,既欣赏它的古旧,又想抹去那些瑕疵,养得那身皮肉温润如玉,让它彻底成为符合自己心意的藏品。

    他享受着将野性一点点纳入掌中的过程,同时贪婪地汲取着对方无意间散发出的、能平息他内心暴戾的平静。

    杜叔翻开账簿,目光落在数字上,心思却飘远了。

    实话说,昨晚那扇反锁的门,杜叔原以为蒋虎会像对待商场上那些不识趣的人一样,直接碾碎那点可怜的抵抗。

    门锁?一脚踹开就是。这才是蒋虎。

    可蒋虎没有。

    蒋虎选择了更迂回的方式,找他拿钥匙,进去了就没再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蒋虎容忍了这份小脾气,甚至……默许了那道边界的存在?

    哪怕只是暂时的,象征性的。

    杜叔细想蒋虎近来变化,烦躁与暴怒的次数似乎少了些?

    码头那回突然生气又突然消气了不说,连在老宅憋了一肚子邪火回来,也被谢重一顿饭就轻易地顺下去了。

    昨天居然还多睡了会儿觉。

    这在以前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戾气深重,私下里就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谁靠近都觉被削了一寸,谢重居然阴差阳错地成了那个能暂时堵住火山口的软木塞。

    或者说,是一汪能平息他的冷泉。

    降温、镇静、熄灭。澄澈、反光、可能还带点甜。

    这究竟是福是祸?

    杜叔先在福字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蒋虎的在意和容忍本身就是一种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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