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把石板抹得发亮,汗水浸透了旧式褂子,收势、吐纳,浊气随草木的气息一起呼出来。
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风雨无阻,像刻进骨子里的钟。
这时世界是青灰色的,万物只剩轮廓。大多数人仍沉在梦里,醒着的人像被世界偷偷挑中,要独自完成某种仪式。
拳是年轻时混码头的本事,如今打来更多是活动筋骨,守着心里那点精气神不能散。
他拿起石凳上的那个老搪瓷缸子,灌了几口温热的浓茶。
苦丁,极涩,提神,也压心火。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鸟叫,凉风吹过把衣角轻轻掀起,他扫过一眼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谢重昨晚锁了房门,咔哒——那么干脆,又那么……不知死活。
锁的他家那个没出息的傻小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当时就在心里冷笑一声,一扇门一把锁能锁住什么?
风可以渗,雨可以飘,光可以漏,声音可以钻。
人想靠一道木板就隔断外界全部侵袭,纯属自欺,徒劳,用爪子扒拉出一道可怜兮兮的划痕而已。
后来蒋虎果然去找他拿了备用钥匙,看他开门那个架势,杜叔本来以为还得闹腾一场。
谢重看似随和,实则脾气硬得很,底线被触时绝不隐忍。
结果蒋虎进去了就没再出来。
他看着蒋虎长大,不,是看着他怎么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从襁褓里的那个婴孩眉目……到如今跺跺脚就能让一方天地变色的蒋先生。
他看着自己的父母惨死在眼前,流落在外整整一年,没人知道他那一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但那一年他大概把“人”这个字拆开又重组了无数遍。
从此世界再多血与火,也只不过给他添一把柴。
烈火烧完,骨头里剩下的不是灰,是刃。
他被蒋家找回来之后眼睛里就总闪着一点反光的冷点,荒野里只有食物链,只有我和可能撕咬我的一切,于是他必须保持扑杀的准备,于是整座城都成了他的潜在猎物。
一头虎。一头虎对认定的猎物会有偏执的占有欲,哪怕暂时离开也要在你的颈后留下一道齿痕。
它等待,它默许,它允许猎物继续吃草继续喝水,允许它以为自己仍然拥有自由,可山林里所有通向逃跑的路都已经被它无声地贴上封条。
但杜叔第一次见到这种占有欲爆发在人身上。
他在这方面向来对人是用而不留,现在却突然把一个人圈进领地来,连眼神都带着“请勿触碰”的警示。
新鲜感?骨头是新的,齿痕是浅的,唾液是烫的?
征服欲?越得不到越想要?
还是真的第一次叼住骨头就低吼?得不到也要继续?如果哪天顺服了把脖子递过来,反而会松口用牙尖换成舌头?
杜叔不敢确定。
蒋虎这些年越来越独断专行,他坐在越来越高的塔尖,他的四周装了一圈单向玻璃,他俯瞰所有人,却没有人能完全看清他。
这些年他身边不是没有人,男男女女,漂亮的花瓶解解闷,来了又走,他眼皮都不会多眨一下,心思就没放到过这上头来。
杜叔替他处理过不少“后事”,他向来大方,不愿记也不愿被记,不愿欠也不愿被欠。
市中心一套小两居的首付,刚买半年一次没住过的精装公寓,颜色型号全按对方喜好定制的超跑,拍卖会刚拍下的粉钻盒子没拆就直接递过去。
杜叔甚至在同一季里送出过三串不同色级的翡翠。
最夸张的一次是有人酒后哭自己的妹妹被名校的研究生拒了,他让杜叔出面给那所学校捐了栋实验楼,名额隔天就到手了。
杜东泉曾经一度痛心疾首:“老大,你这些年送出去的房产够一个小型楼盘,车子能办一场豪华车展,现金如果换成钢镚儿,我可以把这条街埋到三楼窗口。”
蒋虎嫌他烦:“把税报了,别啰嗦。”
大方是真的,无情也是真的,无情到近乎敷衍,像把散场的筹码直接推给庄家,连数都不数。
有人想再多见他一面的,还有想认真谈谈的,他从来不亲自收场,从来都是杜叔出面。
也有一个他亲自收场过的,但哪怕那一位也没有留宿过。
谢重不一样。
蒋虎以前再怎么玩也是在外面玩,他界限分明,不会把人带回别墅来。
私人领域是他亲手划出的最后一道安全线,再荒唐再纵情,他也坚持决不把舞台延伸到这扇门里。
酒店、会所、车里、公寓……灯一关门一锁,花钱、花精力、花荷尔蒙,但不花生活空间,角色散场就两不相欠。
带人跨进这道门,就等于把对方拉进了生活腹地。
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