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静静互望半晌,蒋虎的眼睛深不可测,谢重看着他只觉宛如隔着雾看玻璃上的雪印,模糊,辨不出个轮廓。
他觉得雾里现在应该有探究、审视、评估,或许还有一点被背叛后的猜忌。
背叛让人草木皆兵,任何靠近的笑容都要先搜身、拷问、过关。
而一个人的心里一旦住了兵,就没办法再把草木只当草木看,这支部队二十四小时轮岗,永不解甲。你永远都伏在战壕里。
这样的目光很有重量,容易叫人连呼吸都不敢往深里送。
谢重却还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探究什么?他与旧主藕断丝连?他会不会成为王老板埋在蒋虎身边的一颗钉子?
或者,仅仅就只是蒋虎的多疑症在权力受挫后的一次无差别发作?
其实谢重也不是不能理解蒋虎这种猜忌。
站到蒋虎的视角去看,旧主对他有知遇之恩,甚至手里可能还攥着他的把柄,因此无论他嘴上说得多么决绝,只要王老板还握着那根“藕丝”,他就很有可能永远被悬在半空中。
王老板不需要他时时刻刻通风报信,只需要在最关键的一个小细节里让他漏一点风出来,一颗钉子就足以让整条船漏水。
而钉子也很有可能往往不觉得自己是钉子,他只觉得是还个人情、顺手帮旧主一个小忙,很有可能等船沉了才醒悟,自己身上早已打着王老板的暗戳,拔都拔不掉。
谢重可以理解。但要谢重接受这种猜忌的前提是,是他自己为了某个目的主动来到蒋虎身边,或者王老板把他主动把他卖了。
蒋虎的多疑是一张无形却坚韧的蛛网,肉眼几乎透明却弹性十足,勒得人胸骨发疼但找不到一根可以剪断的线头。
多疑不提供答案,只提供放大镜和回放键,就像反复检查一扇明明已经反锁过的门,但每一次确认都在为下一次怀疑铺路。
他们上一秒还在唇齿交缠,这个人下一秒就可以翻脸无情,将谢重置于怀疑的审判台上。
没有过渡,没有预警,甚至没有一秒钟的模糊地带。
这种反复无常比直接的暴力更让人窒息,更消磨意志。
谢重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以后必须将大脑永远悬在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未知数里,他要提前开始检讨说话的语气和微表情,提前为自己想好辩护词该怎么证明自己。
他甚至要在这种接吻的时候,分出一半大脑警惕蒋虎的眼睛里是否闪过一丝冷光。
而他永远不会被采信,他的口供会被一遍遍推翻,他会被每一口可能突然变成利刃的呼吸慢慢放干血。
谢重抽出手,头往后仰着绕开一点距离,一双眼睛离奇镇静,如实说:“嗯。”
一个单音,干脆利落,连多余的解释都欠奉。
剩下的?蒋虎既然问了,就代表他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种猫捉老鼠的把戏,谢重嫌烦。
掌心骤然一空,温热的触感消失得干干净净,蒋虎眼底那点因亲吻而短暂浮现的温存也跟着冻结。
他把他捞回来,嘴唇再次蛮横地欺压上去。
谢重一度怀疑他是属狗的。
他口腔里每一寸领地他都要咬,哪里都咬,咬的又凶,他甚至都分不出来哪里被他咬破了,好腥,像水一样流动地混在唾液里。
蒋虎的那股狠劲就像是要抹去所有可能的异心接着打下更深的烙印,谢重皱着眉,被禁锢在沙发靠背与他胸膛之间的逼仄空间里,很快便头晕目眩。
他不会接吻,不懂得换气。蒋虎微微退开些许让他呼吸,拇指用力地蹭过他红肿破皮的嘴唇,抹去摇摇晃晃的血丝。
他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好的耐心,轻轻抚摸了他一会诱导他放松,然后才说他:“脾气真大。”
谢重别过脸懒得理他,是真的一点事情都不想掺和,稍微有点牵扯就嫌烦。
他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顽石,带棱带角质地冷硬,被前浪后浪推来推去最后连反光都懒得反,于是只想待在远离漩涡的角落,远离一切需要用力的场域——情绪、关系、期待、改变。
这块石头不漂流、不发光、也不呼救,因为维持一种最低能耗的生存状态就已经耗尽了力气。
权力场上的你来我往,在谢重眼里只不过是另一场更精致也更血腥的地下拳赛,灯更亮血更暗,规则更模糊,代价更沉重,伤口却是隐形的,一句话就能让人整夜盗汗失语,像体内被塞进一块永远也取不出来的碎玻璃。
拳赛至少还分回合,这里连钟声都省了,笑容越优雅出拳越阴狠,措辞越含混落点越致命。
“他倒是会找门路。”
蒋虎捏着他的下巴掰正他的脸,把力道施加在颌骨上,迫使他仰起头,迎上自己的眼睛。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听起来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