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兀的敲门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杜东泉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虎哥?”
蒋虎面不改色,好似敲门声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但捏着谢重下巴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半分。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说,我很想信你。
蒋虎这句话把谢重的最后一点耐心磨穿了,他终于被这种层层堆叠无法遏制的多疑彻底气笑。
信任不过是权力差之下的套索,被强者套在弱者的脖子上,谁握绳,谁就有权决定何时慈悲、何时收紧、何时处决。
蒋虎甚至不需要额外的暴力,他只需要保持这种随时可以收紧的姿态,高高在上地逼着谢重自我驯化,说话小声、做事过头、感恩戴德,最后开始渐渐替对方找理由,自己连喊冤都显得不体面。
而一旦驯化完成,以后谢重预感到可能要被收紧就会提前把脖子往前送,因为慢死总比猝死强,留一点喘息缝隙,或许还能等到蒋虎“心软”。
谢重嘲讽地勾了勾嘴角,不再废话,毫不留情地扯开蒋虎钳制的手,起身,开门,走人。
杜东泉正忐忑不安地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门突然打开,他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栽进去!
他手忙脚乱地站稳,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谢重那张冷得能掉冰渣子的脸,然后视线往下,看见了明显有些红肿甚至下唇似乎还被咬破了一小点的嘴唇。
杜东泉:“……”
他手里捏着的那半张货单差点脱手飞出去。
杜东泉:“??????”
卧槽!这这这……这嘴怎么回事?!打啵了还是打架了啊?打架能打成这样?老大难道又用强的?!谢重这眼神要杀人啊!
杜东泉茫然又惊恐地看着谢重像一阵风一样,带着一身的怒气和厌烦从他面前刮过,“咚咚咚”地踩着楼梯下楼,最后“砰”地一声甩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那声响震得杜东泉心肝儿都颤了颤。
他是不是来的时候太他妈不对了?!
杜东泉握着那张烫手的货单,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书房里面。
但显然来不及了。蒋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不出喜怒:“进来。”
杜东泉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了进去。
蒋虎已经坐回了办公桌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刚才因为动作激烈而略显凌乱的袖口,姿态依旧掌控一切。
杜东泉心痒痒,目光不受控制,飞快地往蒋虎脸上瞟了一眼。
不瞟不要紧,一瞟就看见了蒋虎嘴唇上的同款红肿!甚至比谢重的看起来……额,更甚?
打得很激烈啊?!那谢重跑什么?老大又为啥一脸……嗯?这表情是满意还是不爽?
杜东泉不由后悔万分,看来是他来的时间真的很不对啊!他爹也不给他提醒一下!
蒋虎仿佛没注意到他那点小表情,目光落在他递过来的半张焦黑货单上。
他接过来,手指捻着粗糙焦糊的边缘,仔细看了看上面模糊的字迹和残缺的印章。
是赵家赌场接收一批‘茶叶’的记录,但最关键的发货人签名和收货日期部分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点难以辨认的墨迹。
蒋虎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既想跳船表忠心又怕赵家报复留一手,既向新主子喊“我已割席”,又向旧主子耳语“别逼我割脉”,烧掉关键信息展示他手里有料,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谢重回到房间反手锁上门,冰冷的金属咬合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尽管徒劳,但这扇薄薄的门板是他此刻唯一能竖起的边界。他闷得慌,没有开灯,靠着门站了一会才放任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无声地吐了出来。
他对门外那些质问、打量、同情的目光感到厌烦,他对这种无法还嘴、无法解释、无法逃离的处境感到憋闷,但他的声带被理智死死按住,全部重量都只能砸进胸腔再反弹回心脏。
他不过是一件刚换了主人的兵器,旧主递来的东西接不接都是错,连沉默都被视作一种可能的叛变。
蒋虎要的是绝对的掌控,是连思想都要捏在手心的驯服,是他没有体温没有记忆永远保持锋口朝向他指定的方向。
手腕上的皮肤还在隐隐发烫,齿痕像一枚私章盖在上面提醒着他无处可逃的处境。他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一片黑暗里,像一头受伤后蜷缩回巢穴的困兽。
杜东泉汇报完了赖在楼下不肯走,竖着耳朵听楼上的动静。
他刚刚进书房汇报前就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从二楼传来的那声“咔哒”——清晰、果断,绝对是反锁门闩的声音!
老大那个脾气能容忍门被从里面反锁?谢重是真的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反锁跟当面扇他耳光有什么区别?这不是明晃晃的挑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