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仰着脸,平心静气地看了他一会,淡淡道:“你心里不相信一个人,试探多少次也不会真的相信。”
他很烦他们这些永远绕不到尽头的弯弯绕绕,他厌恶被当成一件趁手的兵器摆弄,更厌恶被视作一个需要时刻提防的潜在叛徒审视。
事情为什么不能简单一点?他付出劳力,换取生存,仅此而已。
这样无休止的试探除了消耗精力有什么用?还要费心思去防备去试探本身又有什么意义?
谢重通过试探,他只会想谢重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和答案。
谢重没有通过试探,他立刻就会坐实果然不可信。
谢重看穿试探拒绝陪玩,他也会认定谢重心里有鬼才不敢接招。
每一次试探都是一道新的冰墙,结论在试探开始之前就已经写好,过程只是拼命收集证据,怀疑、戒备、随时准备验证果然如此。
谢重给出什么反应都不重要,因为蒋虎根本就不会相信他。
忠诚是需要等价交换的奢侈品,需要看得见摸得着的信任基石。
它不是王老板那种豢养者挂在嘴边的漂亮话,把骨头往盘子里倒一点就指望下面的人冲他感激涕零地摇尾巴,一旦食盆见底狗掉了头,他立刻就会骂白眼狼。
但它也更不是蒋虎这种掌权者要求别人单方面献祭的祭品,要求别人先血书再进场,用猜疑链锁死所有退路,把你的利益、尊严、前途、良知都依次摆上火盆,自己却随时保留解释权和退出权。
忠诚只诞生于一种极小概率的事件之中,双方同时把刀柄递给对方也同时向后退半步,将彼此最柔软的咽喉暴露在彼此最锋利的刀口之下,彼此互为人质且不拿对方的牺牲当自己的功勋背景墙。
——我随时可以真心实意地给你挡子弹,前提是你肯不肯把后背交给我。
蒋虎显然不会把后背交给任何人,谢重也显然不可能真心实意。
他警告自己,别被那些偶尔流露的脆弱或片刻同床共枕带来的虚假情感迷惑,王老板给不起那份等价交换,蒋虎更给不起。
蒋虎只会索取,榨干,直到骨头渣子都不剩。
靠近深渊只会被吞噬,尸骨无存地被吞噬。
因为深渊的可怕在于“吸”,你站在边上本来只想看一眼,第一次是好奇,第二次是侥幸,第三次是“我已经走到这儿了,再向前一步就能证明我不一样”,你扔一块石头它就传来“咚”的一声,拉长、扭曲,你以为是回应其实是诱饵,你被那只看不见的手攥住脚踝,后面的事就不会再由你来决定。
谢重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后退半步,把视线从黑洞里拔出来。
他这句话刺进了蒋虎鲜血淋漓的伤口里,还相当恶意地搅动了一下。
说实话蒋虎有点错愕。
他习惯了一圈低眉顺眼,他听惯了暗语,他没有想到他有胆子这么直白地开口。
成年人的游戏默认点到为止,大家用隐喻、用沉默、用试探来包裹自己,但谢重好像不屑玩这种游戏。
他把所有的潜台词摊开——我不是不知轻重,我知道你哪里疼,并且我也敢碰。
于是蒋虎就像被当众扯开西装,露出了里面带疤的胸膛。
而且谢重说完就停在那里,不解释也不补救,让他看着办。
他平时用来制衡别人的规则,此刻却反过来悬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试探?信任?
温姨夫十几二十年的温情像一张人工植皮,那张皮在蒋虎的脑海中剧烈地扭曲、剥落,露出底下贪婪、怨毒、狰狞的獠牙,而过去的所有记忆都是同一头野兽在微笑着磨牙。
这种被至亲至信之人从背后捅刀的感觉,无异于毒蛇的涎液把每根神经都冰镇了一遍。
蛇毒顺着血液游行,它知道你最怕什么、最缺什么、最舍不得什么,就朝那儿下口,血喷得又急又沉默。
王胖子?
那个见风使舵满身油滑的老狐狸最近简直像嗅到了腥味的鬣狗,上蹿下跳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逡巡,想方设法地要往他这艘船上钻营攀附。
眼前这个人,谢重,跟了王胖子十几年,从泥坑里被扒拉出来打磨成器,就算被当作货物一样明码标价地卖了,但谁知道那副沉默寡言的皮囊底下是否还藏着对旧主最后一丝难以割舍的香火情?
知遇之恩也是捏泥之手,再造之德更是锁形之模。
那点情分或许烟轻火弱,可谁都无法保证会不会在某一刻“噗”地炸成明火,直奔你的咽喉。
有时“器”越锋利,就越像一把迟早要反手的刀。
张承煜办事向来滴水不漏,码头那场刺杀和炸船的阴谋被他捂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别想从他的手掌里飞出去。王老板又是从哪个阴沟洞哪个见不得光的缝隙里,嗅到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