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
    蒋虎一向是不限制他自己出门去玩的。

    他大多数时间都由着他,几乎给了他所有形式的自由,像一种居高临下的纵容。

    因为他笃定他不敢走出也走不出他的地界。就像猫把死老鼠叼回来,人根本不会担心老鼠复活逃跑。

    这种纵容看起来是慷慨,其实是赦免,是恩典,是被许可的放风。

    他不需要谢重放下身段去逢迎斡旋,不需要谢重像其他“玩意儿”那样曲意承欢,但谢重要足够顺从,像一件被主人想起来才会把玩的摆件安静地待在该在的地方,满足他突如其来的……脾气?

    摆件没有意志,只有位置。摆件不会喊痛,只会积灰。摆件被把玩时要即时提供光泽,哪怕下一秒又被扔回原处。

    谢重自己会下意识地度量着时间,蒋虎办完公的时候能一眼扫中他,继而呼之即来地用一个眼神或一个微小的手势把他叫到面前,摸一会他的手腕。

    状态好似闲暇之余的休息放松,动作仿佛在确认一件心爱器物的完好。

    摸够了就挥之即去,如同用完一件趁手的工具。

    他这个行为很奇怪,谢重看不懂,手腕有什么好摸的?脉搏的跳动又能证明什么?

    安全感?掌控感?还是某种扭曲的安抚仪式?

    谢重试图用最直白的逻辑去理解,大概他们这种脑子有问题的人都有点诡异的爱好?

    就像王老板喜欢盘他那串油光水亮的佛珠,而蒋虎喜欢盘他这截“活玉”的手腕。

    谢重很少到书房这种机密的地方去,严格来说,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匆匆被杜叔推进去的那一次而已。

    这种地方对他来说不亚于龙潭虎穴,满墙的机密文件、低声的密谈、空气中无形的权力丝线……他一个被买来的“外人”,还是王老板那头过来的,踏进去就是自找麻烦。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一个不小心被牵扯进什么事情里第一个挨怀疑的就是他,蒋虎捏死他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他本能地抗拒这种可能引火烧身的境地。

    现在蒋虎发话了,他进去也进得不情不愿,像被赶上架的鸭子般每一步都带着抵触。

    好烦。

    他真会给他没事找事。

    不过当谢重真正踏入这个肃穆的空间时却恍惚了片刻,蒋虎拥有一整面墙的书柜,从地面攀至天花板的书柜,就像陡然立在眼前的山,岁月的沉韵让他的脚步顿了下来。

    深胡桃木色像从旧宣纸上拓下来的剪影,密密麻麻的书脊排列成沉默的森林,一缕冷冽的香轻轻扎过来。

    与他熟悉的拳台汗臭和赌场烟酒所混杂的气息截然不同。

    蒋虎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处理文件,谢重窝在深绿色的单人沙发里看书,粗陶茶炉顺着壶嘴慢悠悠飘出来,几碟点心摆在边上没动。

    两人中间立着一扇半透的云母屏风,勉强算划出了界限,但又不是真把空间割得清清楚楚,更像隔了一层浸水的纱。

    蒋虎的目光偶尔会越过文件、屏幕边缘或人声的间隙,短暂地落在屏风后那个模糊的侧影上。

    谢重很自然地融入了这间象征着他权力核心的书房。

    两者之间甚至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和谐感,仿若一块沉默的镇纸,沉、静、稳,不吵不闹,按住了他心底翻腾的某些戾气。

    这种感觉再次让他感到意外,但……不坏。

    陆续有人敲门进来汇报工作,请示事项,一波接着一波。每个推门而入的人在踏入书房的下一秒,都会不由自主地先瞟向屏风后的身影,瞥见了都先愣了愣,心存疑虑,有意无意地留意,锐利的审视中全带着评估。

    杜叔领进来的老人最明显,他们的眼神里混杂着惊讶、探究和一丝轻慢——“他怎么在这儿?”、“虎哥这什么意思?”、“一个打手也配进书房?”等等诸如此类的疑问几乎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杜叔记着码头杜东泉的那一枪,不着痕迹地替谢重挡了挡。

    或明或暗,或好奇或疑虑或轻视,全都毫不掩饰地想撵他出去,以至于火星子全都隔着屏风扎进感知里,谢重略烦。

    像被关在笼子里供人观赏的野兽,他讨厌这种时刻被打量、被评估、被当作异类或谈资的感觉,没有伤口也要撕开一道新口子,比直来直去的敌意更让人不适。

    直来直去的敌意至少承认你是对手,你也可以回敬拳头。

    而现在你是非我族类的孤岛,孤岛又被开发成旅游景点,漫天的目光无缝不钻,好奇、揣摩、窃窃私语,一点一点削掉你作为“人”的立体轮廓,只剩下一枚枚标签。

    谢重忍了一会,但野兽越沉默观众越好奇,野兽越标本越刺激下一轮观赏。

    他搞不懂蒋虎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是不是另一场一种畸形的驯服,但片刻后他实在忍无可忍,“啪”地一声合上书,豁然起身。

    正在汇报的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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