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印
    蒋虎睫毛一垂,脸部线条便柔和很多,凌厉的眉峰也舒展开,疲惫轻轻露出来,无害得几乎让人想伸手确认他还是不是刚才那个人。

    谢重收回视线,仰向天花板,月光把夜色切成一格一格的灰与白。

    没撑几秒,他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滑了回去,仿佛那里藏着一条暗河,专门收集失足跌落的人。

    蒋虎身上居然也有疤,而且不少,很多,和谢重的不相上下。

    看愈合的形态和颜色,有年头不短的也有新鲜出炉的,或深或浅地纵横交错。

    他也会流血。

    有那么几秒钟谢重错觉嗅到了同类的腥甜,他们是一对被铁链拴在同一片荒原的困兽,伤口对着伤口,肋骨对着肋骨,交换一口带锈的叹息。

    ——同为伤痕累累的困兽?

    不,不一样。

    欣赏猎人的伤痕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把脖颈递过去,让他丈量从哪一刀下手能刚好剖开又不伤及美味。

    蒋虎高高在上,是制造伤痕的人,不是承受者。

    谢重的是向下滑落时死死抓住岩石被割开的掌纹,而他的是向上攀登时顺手撕下的皮。

    这些伤疤只是证明了他权力路上所付出的代价,他走到今天的位置手段只会更狠。

    谢重猜不透,也不想去猜,更不想嗅他勋章背面可能未曾愈合的腥。

    那样太危险了。

    隔着衣服、隔着礼貌、隔着所有成人世界的遮羞布,去闻对方最不能被闻的部分。

    一旦闻到就等于确认,上位者也流血、征服者也疼痛、施虐者也曾被钉穿,勋章的每一道划痕都曾割开别人的皮肉,也可能割伤过佩戴者自己。

    确认之后……

    确认这个动作本身就必须凑近。

    谢重很肯定自己付不起知情的代价。

    他在天马行空的思绪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熬过去,天总会亮的。

    杜东泉一大早就来了别墅,他很不安啊,昨天那样对谢重太不地道了,简直是卖队友啊!

    谢重初来乍到,在蒋虎身边没根基没交情没牵扯,三无人员一个!老大在暴怒时失去理智把对老宅那帮人的气全撒在谢重身上怎么办?

    杜东泉觉得祈求老大手下留情的想法真是太天真了。

    谢重不像他爹,他爹再怎么说也算虎哥的半个长辈,虎哥叫他一声叔叔就不会真的迁怒他,面上总留三分情。

    谢重不是他,他跟虎哥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交情,那是嫡系中的嫡系。

    谢重也不是张承煜,张承煜跟着虎哥出生入死多少年了,是实打实用命拼出来的心腹,平时多少能扛点雷。

    谢重有什么?谢重没有任何让蒋虎不看僧面看佛面的地方。

    在老大眼里,他多半就是个刚买回来的物件儿,还是个不太顺手的物件儿,昨天那种情况,物件儿碎了也就碎了,老大估计眼皮都不会多眨一下。

    杜东泉越想越后悔,肠子都悔青了,问他爹,他爹说没事,怎么可能!老大发火掀桌子砸东西的样子他又不是没见过!

    杜东泉大半夜打电话叫醒了游医生,游医生那边睡意朦胧地沉默了两秒:“……杜、东、泉!你是我祖宗行了吧?凌晨三点半!又是哪位爷挂彩了?蒋老大这次是要截肢还是要开颅啊?还是你小子又皮痒了?”

    “都不是!是谢重!就虎哥带回来那个!”杜东泉急吼吼地把事情笼统地跟他说了一遍,怕这老油条不肯来还把情况说得特别严重,总之就是让他紧急待命:“万一见血了呢?万一胳膊腿儿脖子断了呢?得急救啊!”

    游医生显然也很习惯了,长长地叹息一声,充满了“我就知道没好事”的疲惫感。

    医者父母心,待命就待命吧。

    他待命到天亮,被杜东泉一起拉来别墅,顶着两个黑眼圈在心里把这个二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蒋虎要真发疯,叫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来有什么用?等着收尸顺便被灭口吗?

    谢重那小子看着挺能扛,码头伤成那样都跟没事人似的,哼都不哼一声。

    希望他骨头够硬,命也够硬,能撑到蒋虎那股邪火自己消下去吧……唉,这都什么事儿啊,觉都睡不安生!

    游医生疲惫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对佣人说:“麻烦给杯咖啡,要最浓的,浓得能当沥青用最好。”

    杜叔:“……”

    “毛毛躁躁!”他看着风风火火的儿子和怨气冲天的游医生,额角隐隐抽动了一下,“一大清早,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还嫌不够乱吗?把你游叔叫来?你是嫌场面不够大,还是嫌事情不够麻烦?”

    这么一大早过来,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场面……杜叔一阵头疼,你是嫌游医生命太长,还是嫌你爹我太清闲,得给你多收拾几个烂摊子?

    “老游,辛苦你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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