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站在一家老字号糖铺的玻璃柜台前,怀里已经抱了好几个油纸包。
这家铺子老得很,木招牌上的字都磨圆了角,让他想起小时候总是佝偻着背的一个老厨子,总是在他被打得半死蜷缩在角落时往他手里塞一块糖糕,总是齁甜。
老厨子有酒瘾,跟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他一天不喝就浑身难受,非得灌两口辣乎乎的进去,花生米嚼得咯吱响,一张脸皱得跟揉过的草纸似的,以前被打断的指骨没接好弯成了钩子。
和他的腰和他的背一样,光里的影子挥着拳头,骨裂的脆响比台下的赌注声轻多了。
谢重也喝过他的酒,他总是递块糖再倒半碗热酒,然后脚边慢慢热起来的感觉就能减消一点儿疼。
糖用甜味麻痹,酒用眩晕伪装。
但谢重其实不太喜欢酒,它会让人反应变慢,而谢重这辈子最需要的就是反应。
慢就会更疼,疼得更清楚。
就跟他给的糖一样都是临时的舒坦,甜完了热完了,该疼的地方还得疼,甚至会因为那点短暂的舒坦把疼痛衬得更锋利,先麻,后裂,再流血。
不过是缓刑的令牌而已。
后来他后脑勺磕在灶台的铁角上,“咚”的一声,雪落了他一头一脸,一代拳王就这样落幕。
总要落幕的。
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他终究会老,他曾经是光里最锋利的影子,把喝彩、钞票、口哨声一并收割但光也终究会老会生锈,会在某一次迟了半秒的抱架里碎成满口的血沫。
总要落幕的。
胜与负就只隔着那一次的心跳,心跳跟不上你就死在台上做新一代拳王的垫脚石,这种总是大多数。
心跳跟得上你就是血泊里爬出来的幸运儿,你捡了一条命你退下来,话事人这时或许赢了大钱,或许看你爬着捡护具时手指还在抖着攥紧拳套,两样占一样总之他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
多么宽仁豁达地说:“还能喘气,就留着吧,当厨子、看门口、搬器材、教新人,总比死在台上便宜。”
多么宽仁豁达地愿意继续收留你,一个没有剩余价值的你,一场过季的生意,你一身伤病无处可去无所依靠可你好歹是留下来了,你多活了几年,然后再潦草地死掉。
“咚”的一声像沙袋落地,像远年拳套砸在擂台,像大幕落下尘土飞起,灯绳晃了几下,归于漆黑。
落幕时没有掌声,大雪是他的白布。
那时候谢重只有一个念头。旭日升起来夕阳落下去,其实都是同一轮太阳。后台老的坐着新的站着,谁也逃不开。挂在墙上拳套每一只都有褐色的印子,每一只都曾在光里挥过。
谁都逃不过从影子里站起,再蜷回影子里去的轮回。
但命运好像不太满意他看穿了剧本,或者就是看不得人把日子过成定数,他以为的了然不过是命运暂时歇了手让他喘口气,然后它随手拨一下灯芯就把他以为的明天,改了新的模样。
谢重这阵儿出来到处晃荡玩得确实挺起劲,但也说不上是多么美梦的时刻,至多不过是缓刑的令牌而已。
事情总是千变万化难以把握,比如今晚他就被杜东泉满头大汗地抓住一下嚷了起来。
谢重抱着一堆糖被他拖了回去,糖块的棱角戳破了几处小洞,芝麻、焦糖和杏仁的甜腻香气从洞口丝丝缕缕钻出来,粘在他的手指上。
进门了糖都没来得及放,杜叔正等着他,脸上的沉稳此刻绷得有些紧,一听见声音就带着一种“总算赶上了”的压迫感把他们俩一起拽进了三楼的书房里。
气氛怎么说呢,如至隆冬。
浑身是汗的杜东泉心眼儿都被冻得一颤,抹了一把脸,抬头就看到张承煜的额头上也罕见地覆了一层薄汗。
他扫过谢重,和杜东泉对了个眼神。
又来两个倒霉蛋。
张承煜的目光只在谢重身上停留了半秒,油纸包像个大大的信封一样在他怀里鼓着,纸面被他的手焐得发皱,里面的糖糕甜香渐渐飘出来。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在评估这种不合时宜的物品居然出现在书房的荒谬性,慢半拍地想起来了谢重“小情人”的外号。
杜东泉充满了对张承煜的深切同情,表示我也不知道谢重的作用是啥,给老大当个沙包出出气?并有一点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哦呦让你非要撞枪口非挑这时候汇报!枪口的滋味不好受吧?你长点记性吧你!
一股“幸好这次不是我顶在最前面”的庆幸感随之油然而生。
杜叔像沉默的老树根一样退到门边的阴影里。
蒋虎低着头,看完了手里的文件才抬起眼睛,粗略地扫了他们一圈。
谢重压根不清楚这个山雨欲来的氛围具体是为了什么,杜东泉抓他回来时只含糊地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