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位者的怒火就往往意味着底下的人要倒大霉。
古代帝王的一声朕甚怒,千里之外的县衙就要连夜抓人填狱改判充军,总督就必须做姿态知府就必须交人头,知县就必须抓“刁民”,直到流出足够的牺牲品让怒火降级。
血放够了,血压就降了。
而谢重此时此刻,显然就是那个被临时拽进来的牺牲品。
他虽然不明就里,不知道雷会劈在哪,但很显然雷一定会劈。
多说多错,动辄得咎,他索性什么都不说,抱着糖垂下眼皮在原地罚站,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一眼扫过去居然有点儿像挨了欺负似的。
蒋虎在他那张冷脸上看出了撒娇的天分,鼻侧的一粒小痣像雪原上突兀的烛芯,扑簌簌地掉一串泪,水珠滚下来就是融化的琉璃,没人会不顺着他。
都不用他开口,把下颌线稍稍收半寸就是把刀锋悄悄折回鞘里,没人会不顺着他,顺着他泪珠的弧度悄悄地让出一条路,屏息、倾斜、偏袒……俯首。
蒋虎颇为新奇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钟,合上文件作最后的吩咐:“就这样,该做的清点先做一做。明天中午帮我和她约一顿简餐。”
张承煜和杜叔各自应了一声。
三人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小的动静撤退。
张承煜率先转身,步伐依旧沉稳,但动作明显带着一丝急切。
杜叔紧随其后,脚步轻快无声。
杜东泉落在最后,他简直像逃命一样,恨不得脚下生风。
不过他良心未泯,还是忍不住飞快地朝谢重抛去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兄弟你保重”、“全靠你了”、“哥只能帮你到这了”以及深深的“自求多福”,甚至还带着一点“我爹坑我我只好坑你”的无奈。
门被带上。
谢重就特么跟误入风暴眼的无辜祭品似的:“……”
谢重也很想拍拍屁股走人,蒋虎那张脸山雨欲来,气息暴虐得好似魔头,显然会迁怒于人。
麻烦。他心情糟透了。
这时候凑上去,无异于是把自己的脖子伸进绞索里。
但谢重走不了。蒋虎的眼神砸在他身上:“过来。”
他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气势凌人,整个房间的光线都向他坍缩。
寒气飕飕飕地蹿着。谢重很想叹气。
他走过去,管他怎么发火,先把那堆糖糕放到了桌上。
蒋虎看着他,目光由上到下,很仔细地打量了片刻。
两个多月没见,他显然休养得很不错,脸颊的线条似乎丰润了一点,眉头蹙在一块儿,但那道疤已经淡了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原因,他这会有点儿像一块刚擦干净的羊脂玉,亮得透,透里没一点杂质,抬头时眼底的光凉丝丝的。
又或是因为他抱着糖走过来那副有点无辜又有点想叹气的样子,总之落到蒋虎眼里,他今天出乎意料的温顺。
比受伤那天看着乖多了。
那天就只有不耐烦。
像匹没勒住缰绳的马,蹄子刨得地面起了火星,下一秒就要像马甩鬃似的,不肯示一丝一毫的弱。
蒋虎看了半天,问他:“伤好了?”
谢重点点头。
蒋虎吃了一顿夹枪带棒的饭,胃在回程的车上就有些痉挛,到现在都没有半分缓解。
谢重也不知道怎么看出来的,或许是蒋虎过于挺直的背脊泄露了一丝僵硬,或许是他在望着他某一秒钟里流露出了被暴戾掩盖的疲惫,或许是这种危险而脆弱的状态像极了拳场里那些濒临崩溃随时可能无差别攻击的困兽。
总之谢重对这种气息很熟悉。
他拆了块龙虾酥递给他,像看到一个人不舒服顺手递过去一块可能有点用的东西。
蒋虎顿了一下,这只手今天干干净净,三根手指松松地捏着块糖,像捏着片刚从枝上落的杨絮。
糖纸衬得他手心很软,指尖蹭到了细白的酥粉,不像那天绷得能看见青色的筋。
堆积如山的火气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就无端地消下去很多,不说熄灭了春风和煦天清气爽,至少也是暂时被一种更陌生的情绪压住了。
蒋虎的脸色缓和一些。
红褐相间如同展开的锦缎,酥层薄得像叠了十几层蝉翼,糖条捏得粗细匀,边缘的手捏弧度看得出不是机器切的硬齐整。他接过来,这才真正看清了堆在这张办公桌上的东西。
龙虾酥、芝麻糖、杏仁糖、龙须糖、蓼花糖……等等,晶莹剔透,色彩斑斓,琳琅满目,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和一种天真的丰盛感,看得人眼花缭乱,像婚宴上派发的大礼包。
蒋虎要不是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