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天黑就准备好了等着,桌上摆满了时令的瓜果点心和冒着袅袅热气的香茶,见他到了,一排穿着同样制式青衣的仆佣鱼贯而入,快速把这些撤了下去,换上热气腾腾的菜肴。
整个过程寂静得只剩下碗碟碰撞的轻微脆响,主桌上,端坐正中的老太太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暗纹旗袍,满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耳垂上一颗圆滚滚的白珍珠。
好似一支干梅。高洁,清贵,也孤傲,冷漠。
老太太冲他微微一笑,声音不高,腔调温和:“回来了?路上顺利吗?”
平常得像任何一个慈祥的长辈,温和得仿佛能抚平一切波澜。
杜东泉动作麻利,很快心满意足地转了回来,脑海里清晰地印着那一片狼藉——炸塌的月亮门一角、焦黑的假山石、崩碎的花盆瓷片,还有空气中残留不去的火药味。
他暗暗搓了搓手,预备待会儿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前前后后地说给蒋虎听,希望能稍微挽救一下少爷此刻绝对糟糕透顶的心情。
要他说这座宅子的风水实在太烂了,别说虎哥,就是他这种没心没肺的人以前在这里住着的时候也从来没舒坦过,整天憋闷得要死,烂事一箩筐,规矩比天大,连晚上睡觉都得睁半只眼竖一只耳朵,生怕哪里又出幺蛾子!
哪里是家,分明是座吃人的魔窟。
这顿饭吃得漫长而煎熬,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雨点敲在老式花窗的玻璃上。
老爷子退了那么多年,威势却依旧沉淀在眉宇之间,摆了十足的姿态,家和万事兴的大道理讲的酣畅淋漓抑扬顿挫,意思是他做事做的过火了,意思是他得念着血脉,意思是他一个人也没长八只手能把事全干了,多几个能人来搭把手有什么不好?
“一笔写不出两个蒋字,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他们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长辈,是骨肉至亲,做事总要留一线。再者,偌大的家业,你又不是哪吒,能长出三头六臂来?多几个自家能人搭把手,同心协力,家族才能兴旺发达,才是长久之道。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好容易讲完了,又以有雨为由让他住一晚:“外面雨下大了,路上不安全。今晚就歇在家里吧,你的院子一直有人打扫。”
从进门就是一张张或谄媚、或试探、或指责、或虚伪、或暗藏刀锋的嘴就在他耳边嗡嗡作响,逼迫他放权、让利、容忍那些恨不得吸干他骨髓的“至亲”,每一句废话,每一道目光,都像细密的针一样扎在蒋虎紧绷的神经上。
你的面容太仁慈就容易变成无底线的信号,他们摸准了你念及骨肉,一次次心软帮衬,便敢一点点试探边界,直到把你的让步当成理所当然,把你的包容变成得寸进尺的底气。
蒋虎一概不应声,懒得应声,夹菜的动作都没顿一下。
老太太用银勺刮着碗壁,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不咸不淡地替他一句带了过去:“孩子刚回来,别尽说这些了。待会我还要差他办点事,小泉,你开车稳当,我放心。”
杜东泉赶紧应了,心里那根勒得他快要断气的绳索终于松了一点点。
天知道他坐在旁桌看着蒋虎越来越沉的脸色有多么煎熬!后背的冷汗都快把他的衣服湿透了。
几乎是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就情不自禁地吁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瘫软在驾驶座上。
不过很快他就把那口气重新了提起来。
无他,他从后视镜里瞥见了蒋虎的脸,随那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试图活跃气氛,搜肠刮肚地回忆刚才看到的杰作,费尽口舌,手舞足蹈,甚至有些夸张地描述那些断瓦残垣、被掀翻的鱼池、炸秃了毛的孔雀……哪怕老大你赏我一个嘲讽的冷笑呢!
蒋虎闭起了眼睛。
杜东泉:“……”
很绝望啊兄弟。
杜东泉也闭嘴了,心里只剩下一个卑微而虔诚的祈祷。
老天爷你今晚可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蒋虎在十分不舒服的情况下吃了一顿万分不想吃的饭,吃的很想吐。
他下了车就开始吐,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冷汗滑下来,满嘴的涩与苦。
虚伪的嘴脸浮成一张张面具悬在空气里,嘴角上扬十五度,用不会眨动的眼盯着他,每一道目光都是细线。
线香一截截掉落,灰白的香灰像雪也像蛆,蠕动、产卵、孵化,细线绑住他好让这些蛆在他皮肤上爬来爬去,爬来爬去爬出霉花。
胃袋扭曲,翻上来的不是酸水而是黑色的泥浆,腐泥没过胸口,四肢被无形的牌位钉住,黑暗即将合拢,光线一丝丝抽走,他把那股窒息咽进喉头,像吞下一口温热的铁锈。
他需要抓住点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