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节
    他甚至没有转头看谢重,只是随意地将手搭在了旁边的扶手上,接着没顿半秒,指尖就像寻找温意似的,往谢重的手腕内侧爬了上去。

    他的指腹落在那片跳动着生命脉搏的皮肤上,划动的劲慢得缠人,指尖蛇吐信子似的一圈圈地游过,再往下按半分,谢重的脉搏跟着挣了一下,又被那点软劲揉得服服帖帖,连跳的节奏都慢下来。

    熟悉的薄茧蹭过皮肤时像蛇腹的细鳞轻轻刮了下软棉,另一个人的体温就这么陷了进来。

    谢重僵了一瞬,心底蹿出一种突突的跳动。

    他垂眼去看,蒋虎此刻的表情还是惯常那样,但眉心攒着的劲都散着,眼尾垂着一点软软的影子。

    看似没把注意力放在谢重这里,可谢重垂眼的时候他眼尾那点软影就顿了顿,漫不经心地让那股“什么都知道”的劲,顺着他没动的目光往谢重身上扑。

    谢重回忆了一下他之前的目光,同时试图补充这个动作的意思。

    他是在安抚?不,他没有丝毫的温情。

    在确认一件随身物品的存在?

    在欣赏他身体本能的紧绷反应?

    在逗趣?

    疯子。

    有病。

    谢重僵了很久才强迫自己慢慢放松手腕的肌肉,任由他在最脆弱的脉搏处流连。

    放松,像无数次在拳台上挨过重击后调整呼吸,忍下去才有下一回合。

    从最初的瞬间僵硬到强迫性的放松,很好,蒋虎愉悦地勾了勾嘴角。

    他确实喜欢绵羊,但这个人在瞳孔里闪烁的暗火让他觉得很性感。

    绵羊的外壳里圈禁着一匹烈马,不是纯粹的麻木,还有厌恶,有抗拒,但最终选择了服从,把火压进冰里,用被动的方式保存主动的能量。

    想动又不动,想反抗又服从。

    冰越冷火越烫,每一次服从都是对烈马的又一次圈禁,裂缝处泄露的微光蛊惑了蒋虎。

    旁人看见的是乖顺,他看见的是尚未缴械的力比多。

    一头被套上缰绳却仍未完全驯服的烈马,但懂得在鞭子落下前收敛野性放缓呼吸,因为清楚每一次扬蹄换来的大概率只会是更重的鞭痕和更短的草料。

    这种在极端刺激下依然能冷静地迅速调整,依然能选择最有利姿态的生存本能,比单纯的凶悍更让蒋虎……满意。

    像一把刀,平时藏于鞘中不见锋芒,一旦出鞘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对手的弱点,精准、冷静、不带多余情绪。

    凶悍只是力量的宣泄,而这种本能是力量与判断的结合,是在混乱中保持清醒、在压迫下完成反转的能力。

    把这种人扔进任何混乱场,对方都会像自适应陀螺一样自动找到稳态。

    蒋虎加重了拇指的力道,像一个君王把玩着新得的玉玺,在这块皮上留下了一道红。

    老赵慢条斯理地用热毛巾擦着手指,“小虎兄弟,年轻人,有魄力,讲义气,为个物件儿出头也肯。我老赵呢,最敬重的就是重情重义的人。你既然开了金口,那这个面子我是一定得给的。王老弟最近家宅不宁,手底下的人不太懂事,闹得乌烟瘴气。我这人最看不得兄弟为难,也最讨厌那些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东西。”

    “阿泰这小子,脑子不清醒,跟外人勾结想动王老弟的根基,还差点坏了我和小虎兄弟你的和气。这种养不熟的狗,留着也是祸害。”

    他看着蒋虎,眼角的褶子如刀刻一般深,又拿浑浊的目光扫过王老板那张脸。

    “今天我替王老弟清理门户,省得脏了他的手,也算给这场和头酒添点诚意。”

    他这话说给王老板听更是说给蒋虎听,你的面子我只给一半,在我的地盘规矩还是我赵家来定。

    台上的关云长正唱到:“匹马单刀镇荆襄,江东鼠辈敢猖狂!任尔千军和万马,难敌关某刀下亡!”

    王老板脸上的笑好险没垮下来。

    讲和?表面上是的。蒋虎开了口,老赵也“给”了面子,但他这哪里是退让?分明是对他王某人最恶毒的羞辱和赤裸裸的威慑!

    王老板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酒液在杯壁上漾开细小的涟漪。

    逼他当众跪下来舔干净地上的血还不够,还要把他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撕掉!

    这叫讲的什么和!

    蒋虎姿态松弛得仿佛在欣赏一出……嗯,一出乏味透顶的老套戏码,看一个过气的戏子在台上声嘶力竭地重复着老掉牙的桥段。

    他甚至笑了一声:“赵老费心了。”

    手段太老套,太糙,太直白,连点新意都欠奉,简直就像是从发霉的故纸堆里翻出来的陈年旧招,反而暴露了底气不足。

    与其说是立威,不如说是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失了里子要拼命在外人面前找回那点可怜的面子。

    蒋虎在心里列数完,觉得有点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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