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这一片远近闻名的拳手,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不爱说话,但豁得出下手狠,别人出拳前多少会顾及后路,他连名字都懒得报。
蒋虎来的那天他正巧打一场加赛,眉骨被拳套砸出道很深的裂口,血混着汗蜿蜒而下,浸得眼睛也蒙蒙的红。
蒋虎在第一排的看台上岔着腿,对他的第一观感是一块从泥泞里扒拉出来的顽石,眉骨裂开,血汗蜿蜒。
可是后来看那片红里冰雪一般的眼神,蒋虎突然又觉得他像一尊被扔进泥沼又捞起的薄胎青白瓷,矛盾得惊人。
汗与血是釉色,绷紧的皮肤下是亟待触碰的、活生生的温润,蒋虎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座椅扶手上蹭了蹭。
前者粗砺,后者脆弱,血水冲刷时沉钝的哗哗声被同一个人同时承载,一瞬间的凝视就想让人捞他起来。
“王老板这次悬了……”
“可不是,赵家那吃相,啧啧……”
人潮退去,几声零星的议论飘进耳朵,尾音好似杯沿没稳住的酒滴,字间留了空隙要咂摸一下余味。
血的腥气仍淤积在空旷的大厅中,凝滞得仿佛胶质。
擂台的铁笼门洞开着,黝黑的铁杆森森矗立,蒋虎打量着上面残留的斑斑点点,像锈迹又像刚干涸不久的痕,在安全出口幽幽的绿光下闪动。
王老板匆匆赶来与他亲切会晤,寒暄两句就要请去喝一杯酒,话里话外都透着股热络劲儿。
蒋虎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视线从地上那颗带着根的牙齿上挪开,把它打出来的那只手漂亮得不像话。
腕骨突出,腕部的皮肤紧致,手背的静脉隐约可见,淡青色从腕部延伸至食指根部,静脉的走向略略弯曲。
蒋虎恋恋难舍地想——器口最锋利的沿,匠人失手落的一笔青花,一条随时可以流动的隐伏河流。
他还想起了小时候折过的透明塑料尺,用力一弯尺身会泛白,却又不会立刻折断。
那只手就给蒋虎这样的感觉,周围的一切都被它吸走了重量,世界缩成他手上那条淡青色的静脉,弯在腕骨与指骨之间,像一句邀请。
既危险,又脆弱。既不好牵,又忍不住想摸。
王老板的嘴角向两侧拉开,露出六颗排列整齐的牙齿,仍然在旁边殷勤地说:“……您看您怎么这么客气,我这儿一点准备都没有,要是有怠慢的地方,您可千万别见怪……”
他接掌蒋家内外事务后恰似一炉新添炭火的铜鼎,人人都揣着十二分客套凑上前,只恐慢了半分便攀附不上,恨不能多沾几分关联。可细究下来,却也不是谁都有门路能拎着大包小包走到他面前的。
真正得见他一面终究是少数,王老板也不在此列之内。他和他素无往来,论交情不过点头之交,论照面也不过只打过两次。
但他笑容饱满挺括,原本隔着半米的距离不知不觉地被他拉近到三十厘米,蒋虎偶尔点头,他也立刻跟着重复点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热切,生怕稍微松懈就丢了攀谈的机会。
他最近焦头烂额地为了件头疼事来回奔走,累得像一条被烈日拍在岸上的鱼,嘴角燎起的水泡火辣辣地疼。
可是老天怜悯啊,他那头正盘算着放手一搏还是自由飞翔呢,这头眼前这尊大佛送上门来了,此刻对他来说蒋虎就是一整片海啊!
他不错眼珠子地盯着这片海,心里打定了主意,甭管水深火热怎么说他都要涎着脸把自己整条“啪”地贴上去,哪怕对方的袈裟上沾着火星子,他也甘愿当一块牛皮糖,先黏住再说。
蒋虎比之就要冷淡许多了。
他恰好在附近有个饭局,几番周旋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腻烦得如同蒙了一层灰扑扑的油膜,扭头一瞥,不夜城就在百米之内,拳拳到肉的老牌秀打得酣畅淋漓。
他撇下随行的人拐进来,想借原始的搏杀声浪冲一冲淤塞的郁气和皮肤下难言的痒。
但他声名在外,几乎是刚踏进来就被热烘烘地派了专人接待,问候、递烟、通知老板,动作行云流水。
加之人群亢奋的嘶吼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那会儿他就觉得烦了,眉峰下压,想走,可拳手太顶。
他的身体陷在硬邦邦的椅子里,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紧紧地锁在谢重身上,无数细小的虫蚁在骨髓里钻爬,痒意被这个人勾得更凶。
王老板热络得过分,有事相求的意图简直写在脸上。偏偏蒋虎今夜没什么耐性,只想当个看客放空脑子,任何需要费神应付的牵扯都让他倦怠,心里有关“青白瓷”的一点儿念头彻底被搅得稀碎。
下一秒峰回路转。
谢重低头咬着烟从楼梯上走下来,视线毫无波澜地越过他,冲王老板点了下头。
近在眼前。
他已经换了衣服,那截裸露在背心外的脖颈,线条流畅得就像是刚出窑的瓷胎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