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怀孕,那一个月的生菜
    生命孕育的喜悦,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试图穿透我生活中日益浓厚的阴霾。在经历了一次令人心碎的流产后,我再次怀孕了。这次,恐惧与期待交织,我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先生自然是紧张的。或许是出于对上一次失去的补偿心理,或许是真的意识到了为人父的责任,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重视。他坚持要他的母亲从昭市过来照顾我。理由是充分的:我孕期反应严重,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怕有突发状况;更重要的是,他听人说孕妇踮脚晾衣服很危险,而我们家阳台的晾衣架恰恰需要仰头伸手垫脚才能晾上去。

    这个提议本身,像一剂成分复杂的药。一方面,我确实需要帮助。孕早期的我,被剧烈的妊娠反应折磨得身心俱疲,几乎每隔一天就要去医院打一针昂贵的保胎针,□□的针剂让臀部肌肉硬结疼痛。每天还要吞服一大把各种颜色的药片,保胎的、补充维生素的、缓解孕吐的……我的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成了一个需要精密维护却不断故障的容器。有个人在身边,哪怕只是帮忙做顿饭、晾下衣服,在生理上无疑是雪中送炭。

    但另一方面,我的内心深处,响起一阵细微而尖锐的警报。与婆婆共同生活的记忆,大多与那个狼狈不堪的婚礼缠绕在一起,带着冰冷礼账、下午场苍蝇和门口小马扎的寒意。我们之间,横亘着一条由无数细小失望和刻意忽视堆积而成的鸿沟。

    然而,我还是说服了自己。我用那套沿用多年、几乎已成为本能反应的“吃亏是福”哲学,强行压制了所有的不安与芥蒂。我告诉自己,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要向前看。为了孩子,为了家庭的表面和谐,我必须努力扮演好一个“好儿媳”的角色。

    在她到来之前,我确实在努力。过年过节,我会主动提醒先生准备礼物,挑选寄回昭市。红包也从未落下,甚至生日和年节,我觉得由先生一人代表我们小家发送显得不够“隆重”和“有心”,还会要求我们两个人各自发一份。我天真地以为,这种经济上的“大方”和形式上的“周到”,可以弥合情感的裂痕,可以让她,也让这个家庭,真正接纳我。我对自己说,没必要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吃亏是福。

    婆婆来了。最初的相处,维持在一种客气而疏离的平静中。我的孕吐来得排山倒海,对任何食物都提不起兴趣,嗅觉变得异常敏锐,油烟味、米饭味,甚至某些洗发水的味道,都能引发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因此,除了每天帮忙晾晒一下洗净的衣物,实际上并无太多需要她劳烦的事情。她很快清闲下来,许是不习惯城市的枯燥,也可能是觉得无所事事,便在附近的一家超市找了一份临时工,打发时间。

    有一段时间,持续的药物控制和身体适应后,我竟然对食物生出一点微弱的渴望。不知怎的,突然极其想吃炒粉。那种街边小摊用猛火快炒出来,带着镬气和酱油香的炒粉,成了我贫瘠味蕾上唯一的念想。先生得知后,很是高兴,立刻嘱咐婆婆每天给我做炒粉。

    希望的泡沫,总是轻易破裂。

    当第一盘婆婆版的“炒粉”端到我面前时,我几乎认不出它。几根米粉,搭配着几片生菜叶子。它更像是一盘被开水烫过、然后草草拌了一下的凉菜,而不是一盘炒粉。

    我忍着不适,勉强吃了下去。心想,或许今天是匆忙,明天会好些。

    然而,明天,后天,大后天……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每一天,我的午餐和晚餐,都是这两片生菜叶子加一点寡淡的米粉。它们以极其稳定的品相和分量,准时出现在我的餐桌上,像一道无法摆脱的诅咒。

    我的身体在极度渴望营养,而我所得到的,却是如此单一且缺乏热量的食物。我开始感到头晕、乏力,孕吐不仅没有缓解,反而因为身体的虚弱而加剧。我看着那两片象征性的生菜,它们绿得刺眼,像在无声地嘲笑着我的期待和脆弱。

    我终于无法再忍受,在一次吃饭时,用尽可能委婉的语气对婆婆说:“妈,老是吃生菜叶子有点腻了,下次能不能换个别的蔬菜?比如小白菜,或者油麦菜都行。”

    她正在收拾厨房,头也没抬,回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超市只卖生菜。”

    “超市只卖生菜。”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在我的心上。起初,我是不解的,甚至是困惑的。超市怎么可能只卖生菜?我几乎每天都能在小区门口的菜店里看到琳琅满目的蔬菜。这种明显违背常识的回答,让我愣住了。

    这样委婉地提了几次,得到的都是类似“超市没什么别的菜”、“生菜便宜”或依旧那句“只卖生菜”的回应后,我那被孕吐折磨得迟钝的大脑,终于划过一道闪电,明白了这明晃晃的暗示。

    因为我们还没给她生活费。

    她不是在陈述事实,她是在用这种近乎刻薄的方式,提醒我们,该给钱了。那一片片毫无油水的生菜叶子,不是食材,是无声的账单,是冰冷的催款单。

    一种巨大的屈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