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怀孕,那一个月的生菜
感瞬间淹没了我。我怀着她儿子的孩子,身体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而她,我的婆婆,却在用最消极、最伤人的方式,为了一点生活费,对我进行着饮食上的制裁。我催促先生:“快给你妈钱,我真的不想再吃生菜了!”

    先生似乎也有些尴尬,立刻给了婆婆一笔足够充裕的生活费。我天真地以为,金钱到位,我的“生菜噩梦”就会结束,我至少能吃到一顿正常、有营养的饭菜。

    我错了。噩梦只是换了一种更残忍的方式上演。

    钱给了之后,婆婆果然不再只买生菜。她开始大肆采买,鸡、鸭、鱼、肉、猪脚……餐桌上突然变得“丰盛”起来。然而,这丰盛,与我无关。

    她用大量的辣椒爆炒每一道菜,炖煮一大锅油腻腻的鸡鸭或猪脚,整个厨房乃至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辣椒味和厚重的油脂气味。这对于一个闻不得油烟、吃不了丝毫辛辣的孕妇来说,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酷刑。

    我希望能少油少盐少辣的叮嘱,在她听来不过是耳旁风。她、我的先生、我先生的妹妹和他的男友,他们在餐厅里,围着满桌的鸡鸭鱼肉,吃得欢声笑语,风生水起;而我,则被那无处不在的、引发我剧烈孕吐的气味,逼退回卧室,紧闭房门,抱着垃圾桶吐得昏天暗地,胃里空空如也,只有灼热的胆汁。

    我试过反抗。我拖着虚弱的身子,走出房间,对正在厨房里挥舞锅铲、炒得热火朝天的婆婆说:“妈,能不能单独给我做一个不辣的,清淡一点的菜?我实在闻不了这个味道。”

    她头也不回,锅铲与铁锅碰撞出刺耳的声响:“不放辣椒不好吃!”

    “我不要好吃!”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我只要我能吃!”

    我的诉求,我的痛苦,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响。“不好吃”成了她拒绝为我这个孕妇调整口味的最正当理由。在她看来,满足她自己的重口味,远比保证一个孕期反应严重、需要营养的孕妇能入口,重要得多。

    给了生活费的我,除了让他们家更丰盛的日常宴请和其乐融融的聚餐之外,收获的只有更严重的孕吐和更深的绝望。我的体重,在经历了大半个月生菜叶子后本已下降十斤,比孕前还瘦,在这段“丰盛”时期,竟然又瘦了十斤。镜子里的我,脸色蜡黄,只有微微隆起的小腹,证明着一个新生命的存在,而它的母亲,正在被一种无形的方式,缓慢地消耗殆尽。

    对食物的渴望,在极度匮乏和压抑下,会变得异常尖锐和具体。有一天,我疯狂地想吃皮皮虾。那种对鲜美肉质的想象,成了支撑我度过又一个呕吐日的唯一念想。我再次向先生求助,几乎是哀求。他看着我消瘦的脸庞,眼神复杂,又给了婆婆一千块钱,特别叮嘱:“妈,暖暖想吃皮皮虾,您去超市帮她买点,做给她吃。”

    钱,再一次给出去了。带着我全部的希望。

    然而,那想象中的皮皮虾,始终没有出现在我的餐桌上。一天,两天,一周……我问过先生,他也问过婆婆,得到的回答无非是“超市没看到新鲜的”、“太贵了”。后来,孕周渐长,反应过去,我对皮皮虾的执念似乎也淡了,但那份期待落空的失落感,却沉淀在了心底。

    直到我的孩子满了一周岁,某次偶然提起,我才蓦然惊觉,那用一千块钱换取的、我孕中期最想吃的皮皮虾,我至今未曾吃到。甚至,那笔钱的去向,也成了一个谜。

    我向先生提起这件事,带着积郁已久的委屈。他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理解和无奈的神情,他说:“我理解你,也许你现在已经不想吃了,但是这个事情,已经变成你的执念了。”

    “执念”。

    他用了这个词。将一场具体而微的伤害,归结为我的心理问题。仿佛错的不是那顿从未兑现的皮皮虾,不是那个月吃到绝望的生菜,不是那满屋让我呕吐的辣椒油烟,而是我对这个过程耿耿于怀,是我自己不肯放过自己,是我斤斤计较。

    那一刻,我看着这个我称之为丈夫的男人,突然感到一种比任何时候都深的孤独。他或许理解我的情绪,但他永远无法,或者不愿,去触碰这情绪背后,那冰冷而坚硬的、来自他家庭的真相。

    我那一个月的生菜,和那只永远没吃到的皮皮虾,不仅仅是对食物的剥夺,更是一种在女性最脆弱时期,被刻意施加的、冰冷的忽视与排挤。它们像两根坚硬的刺,扎进了我关于孕育的记忆里,提醒着我,在这个所谓的“家”里,我始终,是一个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