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红色的、封面印着“礼账”二字的笔记本。纸张簇新,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
“这个你拿着,”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明天你自己家那边亲戚朋友来的礼金,你就记在这个本子上。”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接过那个本子,它此刻在我手中,却仿佛有千斤重。大脑在极度的疲惫下运转迟缓,花了数秒钟才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一股寒意,比昨夜在冷清街道上寻找红床单时更甚,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没有人,在之前任何一个环节,提前告知过我,作为新娘,我需要单独准备一个礼账本,还需要自行联系一个专门负责记录我这边礼金的人。在我的认知里,或者说,在我所理解的“常理”中,婚礼的礼账,即便双方亲戚朋友分开记录,也应是男方家庭统筹安排人手,统一在一个大的流程里完成。这突如其来的“分权”,带着一种刻意的、冰冷的界限感。
我这边的人,屈指可数。除了至亲的家人,便只有不远千里赶来的张宝宝夫妇,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人。相较于男方家那边预计的、可能多达数十桌的宾客,我们这边,像是汇入大江的一股细小溪流。
我看着眼前焦头烂额的一切——尚未完全布置好的房间、明天需要确认的流程、疲惫不堪的闺蜜和家人……我终于忍不住,试图做最后一次软弱的抗争。
“妈,”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现在真的忙得一塌糊涂,找不到专门的人来写这个。就这么几个人,把礼金和名字记到你们那个总账本上,不行吗?到时候我们再分开算也好。”
我的提议,近乎一种哀求。我不想再节外生枝,不想在这个细节上再耗费一丝一毫的心力。我只想把这恼人的琐事,并入统一的流程,求得片刻的清净。
然而,回应我的,是斩钉截铁的拒绝。
“那怎么行?”准婆婆的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一种“规矩不可废”的固执,“各是各的,我们这边都是这样的。”
这时,先生的一位朋友,或许是出于缓和气氛的好意,在一旁插话道:“嫂子,你就入乡随俗吧。”
“入乡随俗”。
这四个字,像一根点燃的火柴,丢进了我早已蓄满委屈和愤怒的油库。瞬间,引燃了所有强压下去的情绪。
我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没办法随这个俗了!我就这么二十几个人,写到你们的本子上怎么了?能乱到哪里去?为什么一定要分开?为什么一定要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分得这么清清楚楚?!”
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用力。连日来的疲惫、不被尊重的感觉、一次次妥协的憋屈,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我感觉自己站在了崩溃的悬崖边缘,而这个小小的礼账本,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看到先生站在一旁,面露难色,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的沉默,像一块巨石,投入我心湖,激起的只有绝望的涟漪。
最终,这场小小的对峙,以我的彻底败退告终。那个红色的礼账本,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在我和这个即将融入的家庭之间,被清晰地划下。我捏着那本子,指尖冰凉,仿佛捏着的不是纸页,而是一块坚冰。
后来,我才从一些零碎的言语和事后的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了这“分账”背后,最真实、也最伤人的逻辑。
因为,只有我亲戚朋友送给我的这份礼金,是属于“我”的,或者说是属于我们这个小家庭的。而其他所有男方亲友送来的礼金,则悉数由我的准公婆收走。他们不希望这两笔钱有任何的“沾染”,不希望他们收入囊中的钱财,在账目上与我的有丝毫混淆。这是一种极其精明的、泾渭分明的经济割裂。
可是,酒店的酒席钱,是我们出的啊!!
这个事实,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我们承担了婚礼最大头的开销,而他们,却连宾客送来的、本应包含着对新人祝福与支持的礼金,都要如此斤斤计较地分割清楚,确保自己的利益毫发无损。这已经不是节俭,这是一种冰冷的算计,是一种将“你的”和“我的”划分得如同楚河汉界般分明的、赤裸裸的利己主义。
那一刻,我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和悲凉。我嫁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家庭?我即将开始的,又是一段怎样的婚姻生活?
婚礼的喧嚣,终于在一种身心俱疲的麻木中落下帷幕。眼泪流干了,笑容僵化了,仪式走完了。宾客渐渐散去,留下满桌的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饭菜气味。我和先生回到酒店房间,开始收拾那些零散的物品——换下的礼服、卸下的头饰、朋友们送来的礼物,以及那床承载了昨夜混乱与友情的粉色床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