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我这边听人说,他们家那边……好像什么都没准备呢。你这过去,怎么办啊?”
听人说。这三个字像针一样,轻轻刺了我一下。消息传得真快,或者说,对方家庭的“无为而治”,已经成为了亲戚圈里心照不宣的谈资。我握着电话,指尖微微发凉,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屈辱和无力感的暗流又开始涌动。但我不能露怯,尤其不能在关心我的亲人面前。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甚至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洒脱:“姑姑,没事的。能怎么办呢?过去以后大家一起准备吧,人多力量大,总能一起把事情做好的。”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她,不如说是麻痹自己。“一起准备”,多么动听的词汇,它描绘了一幅和谐、共同努力的画面。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轻飘飘的四个字背后,是我对已知荒诞的最后一点体面遮掩。提前五个月告知的婚期,换来的却是婚礼前五天,对方家庭依旧“一无所有”的状态。这种“空城计”,需要何等的“定力”与“智慧”才能唱得下去?
这种“空”,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空。它不主动拒绝,却用巨大的虚无吞噬你所有的期待和规划。它把本应由两个家庭共同承担的责任,像丢一个烫手山芋般,完整地抛还给了我们这对准新人,更准确地说,是抛给了我。
第二天,我们踏上了前往昭市的旅程。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我的心却像系着铅块,不断下坠。抵达那个即将成为我“婆家”的地方,第一个下马威,来自物理层面,直接、粗暴,且令人无处遁形。
昭市的盛夏,气温高达四十度。空气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糖浆,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我们被安置在他们家的一个房间里。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热浪混杂着陈旧家具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感觉不像进入一个房间,更像是误入了一个密封已久的蒸笼。
而在这个“蒸笼”的正中央,静静地摆放着一台电风扇。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如此具有象征意味的电器:它的扇叶,竟然是平的。接通电源,电机发出沉闷而吃力的嗡嗡声,那几片平坦的塑料叶片徒劳地旋转着,却无法搅动起一丝一毫有效的凉风。它空转着,像一个拙劣的隐喻,象征着这个家庭对我到来的所有“表示”——形式到了,但内容空空如也,毫无用处。
我站在房间中央,汗水瞬间浸湿了后背。那台吹不出风的电风扇,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我所有的坚持和妥协。这就是他们对我的欢迎,在一个四十度的蒸笼里,用一台无效的风扇,具象化了我此刻全部的感受:闷热,窒息,以及一种近乎荒谬的失望。
先生并非毫无作为。他带了两个朋友过来帮忙,看得出,大家都想尽力把场面撑起来。他们忙前忙后,打扫卫生,搬运东西,这份情谊,我心存感激。他和朋友还特意去买了婚礼用的红色挂饰——喜庆的“囍”字、拉花、灯笼等等。他拿着那些东西,有些邀功似的对我说:“看,我们买的是最贵的。”
他脸上带着疲惫,却努力想让我开心的神情。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酸涩难言。我本该说“辛苦了,很好看”,这句简单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这前前后后堆积如山的委屈,像一堵厚厚的冰墙,冻结了我所有示好的能力。
最终,一句带着明显置气意味的话,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买这么贵的何必呢?还不如买便宜的。”
我是真的这么想的。在经历了酒店自费、下午场“二婚”的屈辱之后,我清楚地知道,我们正在布置的每一个“囍”字,挂上的每一串拉花,消耗的都不是男方家庭的财力,而是我们两个人,特别是依靠我微薄积蓄所支撑起来的共同账户里的钱。看着那鲜艳的红色,我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只觉得那像是一张张正在燃烧的钞票,灼烧着我对未来生活的安全感。何必呢?何必在他们家,用我们自己的钱,营造出一种虚假的、其乐融融的繁荣景象?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终于引爆了积压半年的火药库。
争吵是如何开始的,细节已经模糊。只记得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我控诉他所家庭的冷漠与失职,控诉我所遭遇的轻视与不公,控诉我像个傻瓜一样自掏腰包把自己送上门,还要强颜欢笑。泪水混合着汗水,狼狈不堪。
他起初试图解释,但在我排山倒海的委屈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也累了,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终,他的情绪也彻底爆发了。他说出了那句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的话:“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就想死了以后埋在昭市的田里,哪儿也不去了!”
“我想死了就埋在昭市的田里!”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割开了我们之间最深层的东西。它透露出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一种对现实的投降,一种几乎想要退回生命起点的、封闭的乡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