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闹”。
那场预料中的“双方会面”,成了一张从未兑现的空头支票。而我的家人,成了这张空头支票最积极的承兑人。
这场激烈的冲突,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划开了家庭表面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内里运行多年的陈旧逻辑:面子大于里子,息事宁人大于据理力争,别人的看法大于女儿的真实感受。他们宁愿接受一个潦草的、被轻视的开端,也不愿去“得罪”亲家,不愿背上一个“计较”、“难缠”的名声。他们的“开心”,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开心——终于不用去面对可能发生的、需要他们去争去吵的尴尬场面了。
而从这一刻起,我身上的标签,也悄然发生了置换。在家人和潜在的婆家眼中,我完成了从“恨嫁女”到“倒贴女”的完美蜕变。
既然你的家人都觉得没问题,既然你都“大度”到不需要对方父母出面,那接下来的所有步骤,似乎都顺理成章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低成本,零投入。
没有彩礼。当对方在电话里没有任何表示以后,我们家是绝无可能主动去“说个数”的。那显得多贪财啊?于是,这件事,就像从未被提起过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那份象征性的“信用凭证”,我的婚姻,从经济意义上,起步于零。
没有任何礼物。没有三金,没有首饰,没有任何来自男方家庭的、代表欢迎和接纳的实物。
最终,我几乎是自掏腰包,自己出了在老家办婚礼的酒店费用,以及相关的大部分开销。我用自己的钱,为自己置办了一场仪式,然后,把自己“送”了出去。
“倒贴女”。这个词汇像一枚烙印,深深地烫在我的灵魂上。它带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羞耻、委屈和极度自我怀疑的复杂情绪。我不断地回想,不断地反刍那个夏天。
我为什么要妥协?为什么最终同意在他们老家,那个我并不熟悉的“昭市”办婚礼,而不是在我工作和生活了多年、拥有众多朋友同事的“大沙市”?是为了所谓的“传统”——女儿终究是要在男方家办出门酒的?还是为了我那可怜的父母那点残存的“面子”——在老家办,至少能让亲戚们看到,女儿是“正常”嫁出去了?
我为什么会如此软弱?为什么在当时,没有找到一个更明智、更有力的破局方法?比如,为什么不找到家族里那些相对明事理、有威望的长辈,请他们出面,以第三方相对客观的姿态,去和男方家庭沟通,明确提出该有的程序和要求?为什么要自己赤膊上阵,像一个孤独的战士,既要对抗外部的轻慢,又要面对内部的不解?最后,竟落得一个“自己打着包把自己送上门”的滑稽又悲凉的结局。
对家人的失望,在那段时间,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我感觉自己被出卖了,被我最信任的人,以一种“为你好”的名义。他们亲手拆掉了我的防御工事,然后告诉冲在前线的我,要“理解”,要“大度”。
这场“被取消的见面”,以及其后的连锁反应,彻底粉碎了我关于“家是港湾”的幻想。它让我明白,在通往新生活的路上,我不仅是孤独的,甚至可能腹背受敌。我的战争,不再是两个人因爱结合的浪漫叙事,而是一个人在新旧观念的夹缝中,为了那点可怜的自主与尊严,进行的一场狼狈不堪、且几乎注定要失败的保卫战。
我拿着自己买的门票,站上了别人搭好的舞台,演着一出早已被写好剧本的戏。而戏的名字,就叫《倒贴女》。幕布,就在这一片混乱、委屈和自我否定中,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