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府早已被查封,朱门紧闭,贴上交叉的白色封条,往日车水马龙的景象荡然无存,只余下石狮孤影,落叶堆积。府中属官、婢仆、乃至稍有牵连者,或下狱,或流放,或贬谪,树倒猢狲散,凄惶不可名状。唯有澄心堂,因其所藏档案关乎朝廷体例及诸多未结政务,暂由一队金吾卫士兵把守,堂内文书一律封存,等候新朝有司接收查验。
杜善与郑司记等数名核心女官,未被立即下狱,而是被软禁在宫中一处偏僻的院落,有兵士看守,不得随意出入,亦不得与外人交通。每日仅有粗粝饭食送入,无人问话,也无人告知结局。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比直接的刑罚更令人煎熬。空气中弥漫着恐惧与绝望,同被软禁的几名低阶女官终日以泪洗面,惶惶不可终日。郑司记始终沉默,面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随那座倾覆的大厦一同离去。
杜善却异乎寻常地平静。她每日依旧早起,将简陋的居室收拾得一尘不染,对着一方模糊的铜镜,仔细梳理好略显散乱的发髻,官袍虽已褴褛,却依旧穿得端正。她大部分时间独坐窗前,望着院中一角灰蒙的天空,目光沉静,似在沉思,又似在等待。她心中清楚,自己的生死,乃至未来道路,皆系于新朝对她这个前朝“逆府”核心掌记的最终定性与发落。而这一切,取决于她过往所做的一切,是否留下了足以保全性命的缝隙,也取决于她即将面临的选择。
等待了约莫十日,院门终于被打开。来的不是凶神恶煞的狱吏,而是一位身着浅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中年官员,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文卷的令史。杜善认得他,是新任中书舍人、知制诰的齐浣,以文才敏捷、处事干练著称,深得皇帝李隆基赏识,正是新朝冉冉升起的实权人物。
齐浣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杜善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陛下有旨,问话杜掌记。余者退避。”
郑司记等人被带离,屋内只剩杜善与齐浣,以及那两名垂手侍立的令史。空气瞬间凝滞。
齐浣并未急于发问,而是示意令史将一叠文书放在杜善面前的矮几上。杜善目光扫过,心头微震。那是她过去数年经手的部分文书底稿或抄件,有核验无误的度支报表,有起草的礼仪制诰节略,甚至有几分她针对某些政务提出的、被太平公主采纳或部分采纳的谨慎建议的存档。这些文书,内容干净,程序合规,并未涉及任何敏感的阴谋或逾矩之举,反而处处体现着严谨、周详与对朝廷法度的遵循。
“杜掌记,”齐浣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些文书,皆出自你手?”
“是。”杜善垂首应答,声音平稳。
“嗯。”齐浣微微颔首,指尖点在其中一份关于漕运改革的节略上,“此文中所言‘新政宜稳,漕事关乎民命,不可骤变’,颇具见地。公主当时是何态度?”
杜善心念电转,如实答道:“回禀舍人,公主殿下初时欲从激进士议,览此节略后,沉吟良久,批曰‘老成谋国,宜从其议’。”
齐浣又指向另一份关于核查某地灾情请赈的奏抄核验意见:“这‘需核实地亩损失,严防虚冒’之注,亦是你的手笔?”
“是。”
“好。”齐浣放下文书,目光如炬,直视杜善,“杜掌记,你侍奉逆……太平公主多年,掌机要文书,可知其罪?”
杜善深吸一口气,避重就轻,依实回答:“卑职……深知公主后期行事,多有专断之处,结交非人,触怒天颜。”
“哦?”齐浣挑眉,“仅此而已?你经手文书无数,难道对其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之行,一无所知?”
杜善抬起头,目光澄澈,不卑不亢:“回禀舍人,卑职之责,在于核验文书格式合规,确保政令流转顺畅。至于文书内容所涉机谋,非卑职职权所能与闻,亦非卑职所敢窥探。卑职所见文书,皆依制办理,存档备查。舍人今日所见,即为明证。”
她巧妙地将自己的角色限定在“技术官僚”的范畴,强调程序正义与职权边界,避开了对公主具体罪行的知情与否这一致命问题。同时,她呈上的“明证”,正是那些体现她专业能力与恪守本分的文书。
齐浣凝视她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赏。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闻你曾于公主盛怒之时,谏言缓处置王琚之事?可有此事?”
杜善心中凛然,此事极为隐秘,竟也被查知!她稳住心神,坦然道:“确有此事。卑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