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未安寝,亦非伏案。只是端坐在那张陪伴了她十余年的紫檀木案前,官袍整齐,发髻一丝不苟。案头异常洁净,唯有一册摊开的《唐六典》置于中央,朱笔搁在一旁,仿佛只是寻常的值宿。然而,她那拢在袖中的手,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紧握着一枚冰凉坚硬的铜钥——那是开启档案柜最底层暗格的钥匙,亦是通往这十数年宦海沉浮、无数机密与生死的大门。
子时刚过,远处,先是传来一阵极其沉闷、如同地底闷雷滚过的声响,那是成千上万只马蹄与甲胄摩擦地面汇聚而成的轰鸣,自北面玄武门方向隐隐传来,迅速变得清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了。杜善的心骤然沉底,又奇异地归于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她等待这一刻,已然太久。
几乎毫无间隔,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激烈撞击的锐响、以及某种重物猛烈撞击宫门的骇人轰鸣,骤然爆发!火光瞬间映红了北方的夜空,将漆黑的夜幕撕开一道血红裂口,喊杀声、惨叫声、奔跑声、垂死哀嚎声混成一片,如同地狱之门洞开,迅速向宫城深处蔓延。
“哐当”一声,澄心堂的门被猛地撞开,郑司记的身影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卷入,面色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如纸,眼神却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事发了!闭户!落闩!所有人,各守其位,不得妄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
“是!”值房内仅有的两名心腹小宦官与一名年轻女官颤声应道,慌忙行动。珍珠早已按预先安排,持起顶门杠,隐到外侧廊柱的阴影之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火光乱闪的宫道。
杜善缓缓起身,没有奔向门口,而是直扑墙角那排厚重的档案柜。铜钥插入锁孔,轻旋,暗格无声滑开。里面并非卷宗,而是那个早已备好的、内衬油布、防水防潮的厚皮囊。她的动作快而有序,没有丝毫慌乱,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她将最后一批未来得及销毁的、涉及公主与某些边镇将领隐秘联络的密码信函副本、几页记录着非常规巨额资金流向的残片、以及一份可能牵连甚广的“斜封官”请托名录,迅速塞入皮囊,扎紧袋口,推回暗格最深处,覆以数层早已准备好的、无关紧要的陈年账册副本,最后锁死暗格。钥匙,被她投入了案头那方早已冰冷的砚池墨汁之中。
整个过程,外面的厮杀声、奔跑声、惊叫声已近在咫尺。火光将窗纸映得通红,人影杂乱跑动,空气中开始弥漫开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开门!奉诏清查逆党!速速开门!” 突然,一阵粗暴的砸门声和厉喝在堂外响起,伴随着兵器劈砍门板的巨响。是皇帝的人马!清算,开始了。
郑司记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后,声音沉冷如冰:“此乃太平公主府机要之地,存放朝廷档案!何人敢擅闯?!惊扰文书,形同谋逆!”
门外略一迟疑,随即更加凶狠地撞门:“休得啰嗦!再不开门,格杀勿论!”
就在这时,一阵更沉重、更整齐的脚步声如雷般逼近,一个洪亮威严的声音压过了一切嘈杂:“奉皇帝陛下诏!清宫剿逆!挡我者死!” 是万骑营的兵马!
门外顿时响起短促凄厉的惨叫、兵刃折断声和四散逃窜的脚步声。很快,一切重归寂静,只余下沉重的呼吸声和甲胄摩擦声。一个新的、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语气带着克制后的恭敬:“郑司记,杜掌记,卑职万骑果毅葛福顺,奉陛下令,特来护卫澄心堂,确保文书档案无虞。逆党已肃清,请放心。”
葛福顺!李隆基的绝对心腹!郑司记这才示意缓缓移开顶门杠,打开一道门缝。只见门外站着一名浑身浴血、甲胄染尘的壮硕军官,身后是数十名杀气腾腾、手持滴血横刀的万骑兵士,地上躺着几具公主府侍卫的尸体。军官抱拳,声音带着战场下来的煞气:“惊扰司记。太平公主及其党羽,已在逃往终南山途中被截获,押回京师!大局已定!”
公主……被擒了。杜善心中巨震,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消息,仍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一个时代,一个她侍奉了十余年、见证了其无限辉煌与最终疯狂的时代,就在这个血色的黎明,彻底终结。
“有劳葛将军。”郑司记镇定还礼,侧身让开,“澄心堂一切安好,档案无损,请将军查验。”
葛福顺并未立即入内,只派了两名亲信士卒进堂粗略巡视一周,确认无闲杂人等及明显异常后,便对郑司记道:“司记辛苦。陛下有旨,公主府一应文书档案,即刻封存,候旨处置。请司记与杜掌记暂留此间,配合交割。”
“遵旨。”郑司记与杜善同时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