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浅见,以为事涉禁军,证据未固,恐激变局。然公主殿下圣意已决,卑职人微言轻,未能采纳。”
这番回答,既承认了事实,表明了自己并非一味附逆,有独立的、谨慎的判断;又将最终决策权归于公主,撇清了自己参与核心阴谋的嫌疑;更隐隐点出自己“人微言轻”的处境,博取一丝同情。
齐浣沉默良久,屋内只闻窗外蝉鸣。他缓缓起身,踱至窗前,背对杜善,望着院中萧瑟的景象,忽然道:“杜掌记,你之才具,陛下亦有所闻。上官昭容(婉儿)之后,内廷文书之才,罕有出你右者。”
杜善心头巨震,屏住呼吸。
齐浣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如今逆党已平,海内初定。陛下励精图治,正是用人之际。然,”他语气转冷,“朝廷法度,赏罚分明。附逆者,虽才必戮;肯革面者,亦当量才录用。何去何从,系于一念。”
他不再多言,示意令史收起文书,转身向门外走去。行至门口,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清晰的话语:“三日之内,会有人送来新的官牒文书。是留在宫中,继续为陛下效力,还是……你自己思量。” 言罢,径直离去。
房门重新关上,屋内重归寂静。杜善独立原地,久久未动。齐浣的话,如同重锤,敲在她的心上。生路,已然铺开,条件清晰:彻底与过去切割,效忠新朝,以其才华继续为宫廷服务。拒绝?等待她的,恐怕将是与郑司记等人同样的命运——或死,或流。
她缓步走回窗边,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她想起太平公主昔日待她的知遇之恩,想起澄心堂内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想起那些共同守护的秘密与惊心动魄的瞬间……然而,她也想起公主晚年的刚愎专断,想起那场注定失败、牵连无数的疯狂赌博,想起上官婉儿血溅宫门的惨状……旧主已亡,旧梦已碎。忠诚,该归于何处?是随着那座坟墓一同埋葬,还是赋予这新生却沾染鲜血的王朝?
她又想起自己的初心,不过是想在这深宫之中,凭借笔墨安身立命,秉笔直书,尽一份职责。这些年来,她周旋于权力漩涡,如履薄冰,所求的,或许并非攀附哪一方权势,而仅仅是守住心中那点对“文书”本身的敬畏与专业操守。齐浣给她看的那些文书,正是她始终未曾放弃的底线。
效忠新朝,并非易事。这意味着要面对可能的猜忌、同僚的侧目、乃至内心的负疚。但这也是一条生路,一条或许能让她继续与熟悉的文书为伴,在新的规则下,重新找到立身之地的路。李隆基虽手段酷烈,然其锐意进取,欲开创盛世的气象已显,或许,这是一个不同的时代?
三日之期,如芒在背。决断的时刻,已然来临。
夜色渐浓,繁星初现。杜善望着那浩瀚的星空,心中百转千回。最终,她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然。
她走到那张简陋的书案前,铺开一张粗糙的草纸,研墨,提笔。笔尖在砚台中蘸了又蘸,墨汁饱满欲滴。她悬腕,凝神,而后,落笔。并非写效忠书,也非陈情表,只是工工整整地,默写起《唐六典》中关于中书省文书起草与核验的规程条款。一字一句,笔力沉稳,架构端严,如同她过去十余年,每日所做的那样。
这是一个无声的回答,也是一个新的开始。宫阙无言,见证着又一次的改朝换代,也见证着一个微末女官,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做出的沉重而艰难的抉择。前路漫漫,吉凶未卜,但她知道,手中的这支笔,将再次为她,在这腥风血雨后的废墟之上,勾勒出一条属于杜善的、未知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