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佣】静默温存
    松节油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和昨日那股隐约的甜腥气息混合在一起。

    时间在沉默中变得漫长,画室里只有画笔在粗糙画布上的单调声响,偶尔夹杂着杰克一两声从胸腔深处发出的轻咳,奈布努力保持着姿势的静止,身体却渐渐僵硬,他能感觉到杰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手上、肩膀的轮廓上,那目光如同在丈量一块岩石或一段木料。

    这感觉比在泥地里劳作更令人疲惫,是一种精神上的悬吊,壁炉的火光在杰克专注的侧脸上跳跃,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浓重的阴影,他握着画笔的手很稳,但奈布还是捕捉到了那指尖细微的颤抖,像是耗尽了力气,又像是某种内在的震颤。

    不知过了多久,杰克的动作停顿下来,他放下画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用手撑住了画架的边缘,他背对着奈布,肩膀的线条在厚毯下绷紧,奈布听到一声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呛咳,短促而痛苦,杰克迅速从毯子下抽出一条纯白的丝帕,捂住了嘴,奈布只看到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无声地耸动了几下。

    几秒钟后,杰克放下了手帕,紧紧攥在手心,那纯白的一角垂落下来,他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更加灰败,眼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但神情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今天就到这里,”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可以走了,萨贝达先生。”

    奈布站起身,膝盖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酸,他迟疑了一下,目光扫过杰克紧攥着丝帕的手,那纯白的布料边缘,似乎洇开了一小点极其细微的暗红,那点暗红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真切,像一滴不小心溅落的深红颜料。

    他不敢多看,垂下眼睑,低声道:“好的,少爷。” 然后安静地退出了画室,管家在门外等候,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金属摩擦的微响,实实在在的份量拿在手上比任何话语更让人安心。

    回去的路上,奈布脑海里反复闪现着杰克转身时那灰败的脸色和紧攥丝帕的手,那点细微的暗红,像一粒不安的种子,悄然落进了心田的角落,他用力甩甩头,试图驱散这杂念。

    贵族老爷们的事,与他何干?

    他需要的,是钱袋里那实实在在的、能换来母亲药片和弟妹面包的金属的重量,风雪重新刮在脸上,靴子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加快了脚步,仿佛要把身后那座幽暗的庄园连同里面那个苍白神秘的少爷,一起抛在寒冷的北风里。

    日子在一种奇特的节奏中向前滑动,奈布的生活被清晰地切割成两半:上午是书房的理性世界,线条、数字、逻辑在纸张上铺陈;下午则是画室的沉默国度,时间在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气味里无声流淌,凝滞成画布上一层层叠加的颜料。

    杰克的身体状况似乎成了一个隐晦的晴雨表,有些上午,他能清晰地讲解复杂的公式推导,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痕迹,眼神锐利而专注,仿佛短暂的阳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而有些日子,那层灰败的阴影会沉沉地笼罩着他。

    他裹在毯子里的身体似乎更加单薄,讲解时声音断断续续,被一阵阵压抑不住的闷咳打断,每当这时,他会长时间地停顿,目光失焦地望着窗外,或者盯着墨水瓶里静止的黑色液体,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抵抗某种无形的侵蚀。

    奈布学会了安静地等待,不去催促,只是看着杰克苍白的手紧握着温热的药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浓烈的药草味成了书房挥之不去的背景。

    下午的画室时光则恒定如一潭深水,奈布坐在那把高背椅上,努力维持着姿势的静止,杰克很少要求特定的姿态,似乎更在意一种“存在”的状态本身,画笔在画布上堆叠的声音成了唯一的旋律。

    奈布的目光常常落在画室角落那些蒙尘的物件上:一个断了手臂的胜利女神石膏像,一个落满灰尘、装着奇异矿石标本的玻璃匣子,一叠堆得摇摇欲坠的旧画布背面。

    ……或者,更多的时候,他任由思绪飘远,想着母亲今天的咳嗽是否轻了些,想着昨天买回去的粗糖够不够弟妹们解馋,想着房东那张不耐烦的脸,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放空,让时间变得模糊而漫长。只有杰克偶尔发出的呛咳声,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短暂地打破这片粘稠的寂静,提醒着奈布这位雇主身体里盘踞的不祥。

    一次讲解间隙,窗外传来一阵隐约的马嘶,奈布下意识地侧耳听了听,随口说道:“听声音,像是匹上了年纪的挽马,我家以前也有一匹老马,叫‘石墩’,拉磨拉车,勤勤恳恳一辈子,最后老得连草料都嚼不动了。”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怀念的温情。

    杰克正低头看着书页,闻言,执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望向奈布,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老马……”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然后,他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下一个公式,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

    第二天下午,奈布走进画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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