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佣】静默温存
    雪下得毫无征兆,又急又冷,扑打在奈布的脸上,钻进他单薄外衣的每一个缝隙里,脚下的路早已辨不出原貌,变成一片烂泥和半融雪水混合的混沌之地,每走一步,他的旧皮靴就发出沉闷的仿佛要散架的声音,泥浆顽固地附着在靴帮上,甩也甩不掉,像纠缠不清的厄运。

    寒意穿透薄薄的鞋底,针一样扎进脚趾,那麻木的疼痛一直蔓延到小腿,他拉高了那条早已磨得发毛的围巾,试图堵住灌进脖颈的冷风,布料粗糙的边缘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还有一点刺痒。

    终于,穿过一片被雪压得枝条低垂的树林,森林里黑黢黢的,奈布腹诽这些有钱人为什么都不喜欢多装几盏路灯?不觉得大晚上的森林很瘆人吗?像是会突然跳出来一些吃人的怪物一样。不过奈布是唯物主义者,鬼怪或许不信,猛兽他得信。

    他小心翼翼地穿过这片森林,那座庄园在视野里突兀地矗立起来,它庞大得令人心生怯意,灰色的石墙沉默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无数扇窄高的窗户嵌在墙上,像无数只空洞失神的眼睛,漠然地俯视着泥泞小路上渺小的来人,铁艺大门紧闭着,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奈布在门口站定,靴子深深陷在湿冷的泥里。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直刺肺腑,压下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局促,他抬手,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握住了冰冷的黄铜门环,轻轻叩响。声音在寂静的雪天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微弱。

    门几乎是无声地滑开了,一个穿着浆得笔挺的黑色制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管家出现在门后,他的目光像两枚精准的探针,瞬间扫过奈布沾满泥泞的裤腿和磨损的靴子,最终落在他年轻却过早显出风霜痕迹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鄙夷,也没有热情,只有一种评估物品般的审视。

    “奈布·萨贝达?”管家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的,先生。”奈布的声音有点发紧,喉咙被冷风吹得干涩。

    管家侧身,让出通道,奈布踏了进去,脚下昂贵的地毯厚实得几乎吸走了他靴子上所有泥泞的痕迹,温暖干燥、混合着旧书、蜂蜡和一种难以名状的药草苦香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几乎让他打了个寒噤——从极寒到暖炉的剧烈转换。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唯恐自己身上带来的潮湿泥土和廉价肥皂味玷污了这里空气的洁净,管家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引路,皮鞋踩在厚地毯上,无声无息,奈布跟在他后面,穿过挂满巨大暗沉肖像画的长廊,那些画中古老贵族的目光似乎一直追随着他。

    他感到自己不合时宜的脚步声在这片寂静里异常响亮,如同某种不协调的杂音。

    管家在一扇沉重的橡木门前停下,轻轻推开,一股更复杂的混合气味涌了出来,是松节油、亚麻籽油、陈年纸张和某种隐约的、类似铁锈的腥甜气息交织在一起的味道。

    “少爷,萨贝达先生到了。”管家通报完毕,如同影子般退到了一旁。

    画室极其宽敞,光线却有些奇异的昏暗,高大的窗户被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遮去了大半,只留下窄窄的一线,透进外面雪地的惨淡反光,空气沉滞,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那一线微光里无声飞舞再旋转又坠落,画架画框、蒙尘的石膏像、成堆的颜料管和凌乱的画布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像一个被遗忘的色彩坟场,房间中央,一把宽大的衬着深色天鹅绒的扶手椅背对着门。

    椅子动了动,缓慢地转了过来。

    奈布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雇主,杰克·里佩尔。

    他裹在一张厚实得惊人的羊毛毯子里,几乎像被毯子吞噬了,只露出一只从毯子边缘伸出握着几支炭笔的手,那手很漂亮,指节修长,但皮肤下的青筋过于清晰,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最上等的骨瓷,却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他的头发是柔和的浅棕色,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嘴唇是淡淡的粉,唯独那双眼睛异常深邃,颜色如同最幽暗的森林沼泽。

    这双眼睛此刻正带着一种近乎研究的专注,定定地看着奈布,那目光让奈布感到自己像被钉在展示板上的标本。

    “萨贝达先生,”杰克的声音很轻,带着仿佛从胸腔深处摩擦出来的沙哑,像被风蚀过的旧纸,“走近些。”很奇怪,他的音色并不属于他这个年龄阶段的人,听上去像是老了好几十岁。如果不是奈布事先已经知道自己的学生是个十几岁的青年的话肯定是会误解的。

    奈布依言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椅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能清晰地看到杰克毯子边缘精细的刺绣花纹,也闻到了那股混合气味中,属于病人特有的带着药味的微凉气息。

    杰克的目光扫过奈布沾着泥点的裤腿、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脸上被冷风吹出的红痕,最后落在他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骨节略显粗大的手上,那审视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既不怜悯,也不轻视,纯粹得像一个画家在研究静物的质感。

    “他们告诉我,你精通几何和代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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