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起头,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流下,混入眼眶的湿热,他伸出完好的右手,动作因急切而显得笨拙,想要抓住眼前的孩子,确认他的存在,手指在触碰到杰克瘦削肩膀前的那一刻,却又猛地顿住,生怕一碰之下,这个身影就会像雨中倒影般破碎消散。
杰克安静地站着,任由他打量,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泵房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泊深沉的湖水,映出达克斯狼狈而激动的脸,他没有躲闪,也没有靠近,只是微微仰着头,目光细细描摹过达克斯脸上的每一道新添的皱纹和伤疤,最后落在他空荡的袖管和微跛的右腿上。
“你……”达克斯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破碎不堪,“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明明没有在信里写过泵房的具体位置,杰克垂下眼睫,看着地上积起的小小水洼。
“问路。”他回答得简单,“说找泵房,住着一个……一只手臂的达克斯。”他省略了途中可能遭遇的无数警惕甚至驱赶,他从行囊里又拿出一个稍微小些的油纸包,递过来,依旧带着那种想要喂饱他的姿态,“还有这个。”
达克斯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烤得恰到好处的土豆,被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边缘微焦中间是金黄色的,散发着朴素却诱人的食物香气,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你烤的?”达克斯问,声音依旧发颤。
杰克点点头:“地窖里,跟你学的。”他顿了顿,补充道,“用捡的铁皮和柴火。”
雨水带来寒意,泵房里更是阴冷,达克斯看着杰克身上那件单薄潮湿的衬衫,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一丝现实感。“冷吗?”他问,声音干涩。
杰克摇摇头,但达克斯看见他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
“进来。”达克斯侧过身,让出泵房低矮的入口,动作有些慌乱,“里面……避雨。”
泵房内部逼仄昏暗,空气里有尘土、潮湿和一丝孤寂老人特有的沉闷气味,唯一的光源来自门口漏进的天光,以及角落里那盏用铁罐做的灯油将尽的小油灯,地上铺着简陋的草垫,几件破旧的衣物叠放在角落,那几封珍贵的信和羽毛被小心地压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下。
杰克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这狭小破败的空间,像是在评估和确认什么,然后他才弯腰走了进来,小心地把行囊放在干燥的墙角,自己则挨着行囊坐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得小一些,尽量不占地方。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雨声敲打铁皮屋顶,滴滴答答,衬得泵房内的寂静更加深邃,达克斯局促地站着,发现自己这所谓的“家”里,连一张能让客人舒适坐下的凳子都没有,甚至连一杯热水都无法提供,愧疚和酸楚再次翻涌上来。
他把手里的土豆和面包往杰克那边推了推,“你吃。”
杰克看了看食物,又抬眼看看他,摇摇头:“我吃过了。”他说,语气平静,但达克斯看见他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再吃点。”达克斯坚持,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他笨拙地掰下一大块面包,硬塞到杰克手里,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杰克手指的凉意。
杰克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口地咬了下去,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又像是在执行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达克斯自己也拿起一块土豆,机械地咀嚼着,食物温热的口感暂时驱散了一些体内的寒意,却化不开胸腔里那团堵塞的、复杂的情感。
“伦敦……”他艰难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么远……怎么来的?”他无法想象,一个半大的孩子,是如何跨越这漫长的距离,准确找到这个偏僻小镇的角落,杰克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依旧平淡,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走路,搭了一段运煤的车。”他省略了露宿荒野、躲避危险、忍受饥渴的所有细节,只提炼出最简洁的步骤,“信上打印的地址,有河谷镇的名字,邮戳也对。”
就凭着这点模糊的信息和他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就能让他远渡重洋来到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