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沉闷的午后,乌云低垂,空气粘湿,预示着又一场秋雨,腿骨里的旧伤像预警般酸胀起来,达克斯坐在泵房门口冰冷的石阶上,看着灰败的天空,思绪飘得很远,又好像一片空白。
风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节奏,不是镇上那些跑来跑去闹哄哄的孩子,这脚步声……带着某种熟悉感,敲打在他沉寂的心湖上。
他没有立刻抬头,或许是邮差?或许是哪个走错路的人,他懒得动弹,只是将目光从天空收回,落在门前那片被踩实了的泥地上。
脚步声停了。
就在他前方几步远的地方,一双磨损严重的旧皮鞋停在那里,鞋码不大。
风似乎停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
达克斯一点点抬起头。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过于宽大的、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裤腿卷了好几折,往上,是一件同样不合身的、磨破了领口的粗布衬衫,然后,是那张脸。
瘦了,黑了,下颌的线条有了点硬朗的轮廓,不再是当年地窖里那个孩童柔和的弧度。亚麻色的头发依旧乱蓬蓬的,沾着旅途的风尘。但那双眼睛——
灰蓝色的眼瞳,像雨前凝滞的天空,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太多东西:长途跋涉的疲惫,找到目标的微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那从未改变过的执念。
是杰克。他就站在那里,背着一个瘪瘪的行囊,像一棵突然从地里长出来的小树。
达克斯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耳鸣声尖锐地响起,盖过了世界上所有的声音,他动弹不得,仿佛被那目光钉死在了石阶上。
是幻觉吗?是腿疼引发的噩梦,或是他终于疯了?
杰克先动了,他向前迈了一小步,鞋子摩擦地面,发出清晰的沙沙声,这微小的声响打破了魔咒。
达克斯猛地吸进一口气,呛得咳嗽起来。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右腿却因久坐和旧伤一阵发软,踉跄了一下。
杰克立刻上前,伸出手,似乎想扶他,但在碰到他之前又停住了,手指蜷缩了一下,收了回去。只是依旧看着他。
“……杰克?”达克斯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杰克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达克斯脸上移开,快速扫过破败的泵房,那几株蔫头耷脑的土豆苗,最后又回到达克斯空荡的袖管和跛行的腿上。那审视的目光依旧,却不再是孩子们的陌生打量,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了然的痛楚。
“信,”杰克开口了,声音比信纸上工整的字迹显得更低沉沙哑些,却依旧是那没什么起伏的调子,“您没回。”
不是质问,只是平静的陈述。却像一把锤子砸在达克斯心上。
“我……”达克斯喉咙梗塞,“我寄不出去……没有地址……他们不让……”解释苍白无力,他甚至无法顺畅地说完。
杰克又点了点头,仿佛早已猜到:“嗯。”他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并不纠缠于此,他似乎观察完了周围的一切,重新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达克斯身上。
“其实能送到先生手上,就已经让我很意外了,因为只有一个模糊的地址,所以邮局本来也不给寄,但是我给了邮递员很多钱……几乎是我打工赚来的所有,然后同样的内容我写了很多封,能有一封送到您手上真是幸运,大海捞针也能捞到!”
然后,他卸下肩上的行囊,放在地上,打开,里面只有几件寥寥的衣物,卷着一本破旧的识字课本,他在里面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东西,他上前两步,走到达克斯面前,踮起脚,他已经长高了不少,但达克斯依旧需要微微低头看他。
杰克把那个油纸包递过来,油纸被小心地打开一角,里面是半条黑麦面包,边缘烤得焦褐,散发出一种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香气,是记忆里的味道,是是地窖里他无数次接过的那种。
“伦敦的不好吃。”杰克说,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颗投入冰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达克斯所有摇摇欲坠的防线,酸热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一片,他完好的右手颤抖着,接过那半条仿佛重于千钧的面包,温暖的触感透过油纸传来。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在杰克柔软脏污的头发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泵房的铁皮屋顶,发出细密而温柔的声响,敲打出泵房里唯一的节奏,达克斯捏着那半条黑麦面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包粗糙温热的触感,混合着油纸淡淡的油脂味和属于杰克的气息,无比真实地烙在他掌心。
不是幻觉。
也不是思念过重产生的梦境。